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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然没有深沉之爱的人,很难对人类历史产生深刻情感

怀抱对土地牧歌式爱意

    俞耕耘 书评人,专栏作者。

    杰出的历史学家应具备什么修养?学术积累只是一个奠基准备,没有现实关切的书斋研究,终究只是空中楼阁,因为它既缺乏素材养料,也没有情感体验。儒勒·米什莱,给我们塑造出历史学家的应有样本,他享有“法国史学之父”的美誉。究其原因,米什莱游走于各阶层中,勘察乡野农民的贫困,工厂工人的苦恼;在大自然里,见闻山海鸟兽,怀抱对土地的牧歌式爱意。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散文意识,文体自觉——一个历史学家,首先应是一个散文家。这种观念造就了《意大利的冬天》一书深具文学风格,生趣盎然,堪称美文。

    历史的省思从自然中来,这大概是米什莱的独到处。对自然没有深沉之爱的人,很难对人类历史产生深刻情感。米什莱从一种宏大史观中,发现人类和动物、社会和自然间的共生一体。换言之,他写自然风貌是为了写“地域性格”,揭示自然如何塑造历史与心性。比如,热那亚的气候就让病人耐受不了,它只适合豪强之人。我想,这也算是一种自然选择论。“这里的人天生就是一派征服海洋、控御风雷的英雄本色。”米什莱赞叹热那亚人有“一种不可思议,足以穿透铁板的拗劲儿”。虽然缺少知识,但总能创造奇迹。作家在内心有种层级排序:气概先于能力,而经验高于知识。“尽管对数学或构架完全不懂,他们就是有能耐制造非常精良的船只,向南美洲出售。”

    热那亚人对土地和海洋的态度,决定了民族的双重性。他们对自然毫不依恋,无心消遣,并无享乐,可谓缺乏情趣。宫殿是堡寨,铁门守护财富,露台用于瞭望。一方面,极端的实用主义造就商业上的谨慎;另一面,对战争和博彩的狂热,又出于冒险本性。米什莱善于从“观物察人”的微末,上升到民族性格、历史成败的探源。热那亚人有征服的野性,却又毁于吝啬和短浅。他们曾围困威尼斯,得意忘形,后堕落做起买卖,被威尼斯船只“反包围”。在亚平宁山区,动物也成了人们贫困的“证据”。“这里的绵羊瘦得可怜,人们简直不敢给它剪毛,免得一下子让它裸露无遗。”那里清苦得几乎没有牲畜,连动物都极少,只有倒霉辛劳的驴子。人们对一小把蔬菜也赞美膜拜。

    米什莱用托物隐喻的同情,写山区人民的劳苦悲怆与贫困饥馑。这也是意大利的贫穷史。他观察蜥蜴捕食(别以为这是作家的闲情闲笔),恰恰是历史书写中缺少的细节。蜥蜴“有时争的是另一种难以觅取的稀有之物,如苍蝇!”“在这个地区生命真是少得可怜,一只壮硕味美的苍蝇,对于它们,就是一头大牛。”当女商贩收到“我”给的一生丁小费时,蝇头小利也带来了无限幸福。作家用一种“草木如此,人何以堪”的情感来写动物,本质是历史学家对社会的忧患与哀伤。

    “我对历史研究的开展促使我关心某些当前的现实问题……尽可能地再投身到人民中间;孤独的作家又重新走入群众之中,倾听种种街谈巷议。”米什莱认为底层人民不乏经验才干,卓见话语,这些常是文献不载、学者无视的真相,更是浮华空洞的沙龙人士不曾知晓的世界。法国农民热爱土地,就像对待情人。为了土地,他们借了倒霉的高利贷,被剥削折磨,劳动所得甚至无法还债。“套路贷”可不是现在的发明,它把人对生活的情感蚕食殆尽,只剩无望仇恨。

    “农民这样离群索居,脾气渐渐变得越来越坏。他的心老是绷得紧紧的,对谁也不肯敞开,也不再善意待人了。他恨富人,恨他的邻居和整个世界。”相反,工人诗人所写诗歌却胜在高尚情愫、独特忧思和温馨气息。米什莱认为“天才的平民”是一种风格,它无需向贵族阶层习得陈词滥调和古老模式。因为他们最难得的是敏于行动,偶有灵感就妙语如珠。作家反感的正是在书卷里争辩、以为雅趣却毫无作为的上层文人。说到底这源于米什莱出身贫苦,始终抱有平民史观。他认为完美的写作是:天赋和感染力,以及极其可靠的经验。这意味着它兼具奇妙的单纯与稚气的崇高。“要年老,同时又要年轻;要是一位圣哲,又要是一个儿童!”米什莱的历史散文,正是如此观感。

    ·书语闲谭·  文/俞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