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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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栗路上的珍珠

    喻之之

    这条路上,全是吃的,依次排过去,是热干面、糊米酒、小笼包、汤包、汽水包、锅贴饺子、三鲜豆皮、烧麦、油条、面窝、牛肉面、千层饼……接着是饭店、水果店、烤鸭店、麻辣烫店、炒货店……天长日久,油烟把各种五颜六色的招牌都熏黑了,宽厚的木条桌和门框上也被各种味道滋养得油光水滑,像上了一层包浆似的乌亮乌亮。

    店家们习惯以职业相称,比如卖豆皮的,卖包子的,甚至为了俭省一个字而直呼为糊米酒、热干面。再或者以籍贯相称,如天门佬、汉川佬、黄陂佬。往上走一点,才会有姓氏,比如水果店的,是张老板、李老板,饭店的是张经理、王经理,从对面儿童医院或六医院走出来的,那就是丁教授、赵教授、董教授了。

    再往里走,这路分出几条小巷,其中一个巷口就坐着一位女修鞋匠,不论是谁站在巷口喊一声,修鞋的!不论在哪个方位,她手上正忙着什么,你都会听到一声迅疾又干脆的回答,哎——声音里带着热络和喜悦,假如她正伏在地上擦鞋,她会竭力翘起头来,问,您家有么事?

    我无数次路过她的摊位,不论天晴下雨,她都坐在那个巷口。天晴的时候露天坐着,下雨的时候撑一把大伞,有时候雨大了,雨水溅到她裤腿上,她也浑然不觉。她似乎总在忙,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织羊绒衫的小嫂子拎着皮鞋来找她,噘着嘴,喏,去年在武广买的,还没落地两回,今年风向就变了,能不能给换个方头的?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搓搓手,从百宝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丝绸,包在鞋上,小心取了,才放在膝盖上端详。看看鞋,捏捏材质,再看一看主顾的脚。三天后来取,她说。那太好了,三天后我正好要去吃喜酒。小嫂子拍着手掌欢呼。还在上大学的俏姑娘找到她,喏喏喏,这皮带怎么这么长,系在身上松松垮垮。她擦把手,接过来,好办,里面打两个扣眼,外面剪一截,再缝好。几分钟后,小姑娘系在身上,神清气爽,满意地跺跺脚,走了。

    她好像什么都会,钉鞋跟,换鞋底,给新鞋上线,给牛仔裤钉纽扣,给拉链换锁头……我见过她给旧鞋换底,拿起铲刀,手起刀落,一分钟不到,她就把鞋底剥离下来。然后拿出新鞋底,比比划划,依样剪下来。粘,缝,叮叮叮,沿着底缘敲敲打打,几分钟而已,像魔术师一般,她一双粗糙的大手已赋予旧鞋新的生命力。它摆在那里,那样服帖,那样合适,没有丝毫的破败,就好像一双送到这里晒太阳的新鞋。

    邻居给新鞋掌了个底,没穿几天又觉得不舒服,想削去一半。她二话不说,把鞋接过来,抱在怀里,唰唰唰就开始下刀。修好后,邻居问,多少钱?她迅疾一笑,说,还要个么钱咧?再只要您家穿得舒服! 

    她似乎与所有的小贩都很要好,他们上她那儿修鞋,把吃不完的青菜水果,自己烙的饼都送给她,也跟她开玩笑。哎,你成天守着个摊子,你男人又高又帅,不怕他起外心?你一双手又黑又脏,他晚上要你摸不?她先是笑而不答,被惹急了,就高声笑骂起来,半条小巷传出一阵哄笑。听说她老公是跟她一块从乡下出来的老乡,就在不远处的码头做搬运,他们有一个儿子,小家伙很灵光,成绩也不错,提起他,她的嘴就咧到了后颈窝。

    也有过小插曲。一天早上,正吃早餐吃得油光满面的人们,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声,高高挂起正要往嘴里送的米粉停在了半空中,被咬了一口的欢喜坨停在舌尖,人们伸长脖子望出去,看到那个熟悉的女修鞋匠,正跪在地上,拽住一位城管队员的脚,哭着喊着,让他别收她的修鞋机。人们纷纷侧目,卖蛋糕的老李,开的士的小王,卖鸭脖的老张,都端着面碗走到城管面前,城管小哥低头问她,“你说,一早上说了几次叫你捡的”——她连连抢着回答,“我捡我捡,我马上捡!”说着,眼泪已干,把头发一理,径直进了一家早点店,原来她正在那儿擦皮鞋,也正是为了一早能多擦两双鞋,她才把修鞋机忘在了街口。

    日子波澜不惊,每次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总见她坐在那里,圆脸上永远有两坨高原红,有使不完的力气,有道不尽的盼头。听说,她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

    听说,她儿子考上了985。

    听说他儿子毕业了,开上了轻轨。他们在盘龙城买了房。

    听说……她依然坐在巷口,永远低着头,缝缝补补,敲敲打打,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仿佛就是这街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