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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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人间情话

    潘均衡

    我是一个湖北伢,吃惯了湖北菜,看惯了湖北花,更是万分喜爱湖北人。

    人间有味

    “湖北是没有菜系的。”大学军训时来自广东的室友,因为喝不上广东靓汤,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拉她去了我家,上车前跟我妈交代,什么菜都不用做,炖一锅筒子骨藕汤就行。果然,瘦如麻杆的室友,一口气喝掉了半砂锅,从此就“吃藕嘴短”,再也不敢编排湖北菜了。

    湖北鄂州方言“藕”和“肉”总是让外乡人分不清,我觉得这是真正的精妙。湖北的藕,分很多种,最简单辨别方式就是粉藕煨汤,脆藕清炒。粉其实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口感,另一个则是筒子骨藕汤的颜色——让人迷醉的藕粉色。长得上下粗细均匀的,是做藕夹的首选;出圈的,发育不良的,也有用武之地,被擦成泥后炸成咸中带甜的藕丸子;表皮透明,感觉水快要溢出来的,可以直接用水一冲,生吃,赛雪梨!

    和藕汤相配的,湖北人有很多选择,我们全家最爱的就是糍粑。小时候,我家做糍粑是全家总动员,把石臼从屋檐墙脚边挪到屋前空地,是我和哥哥的活;洗干净石臼和木棒是爷爷的活;蒸好糯米是奶奶的任务;揣糍粑是老爸的独活——因为他是糍粑的最大消耗户;最后,洗好大缸放满清水泡糍粑的事由妈妈来做。现做的糍粑,奶奶会挖出一团,在砧板上铺平,里面包上新炸的翻盏(一种油炸面皮),涂上蒸出油的酱豆,卷成毛巾卷,两头放在炒熟的芝麻碗里一蹭,是哥哥爱吃的。锅里倒上自家打的菜籽油,揪出几十个乒乓球大小的团子扔进去,煎得通体发黄,白砂糖往上一撒,这是大人们爱吃的。重头戏来了,奶奶拿起火钳,用打湿的丝瓜瓤包住火钳从头到尾一勒,然后把水缸里泡好的圆形糍粑拎出一块擦干水分,提起炭炉子放到堂屋,架上火钳,放上糍粑,搬过一个小凳放在旁边对我说,“自家守到啊,鼓了就翻面”。一家人端着藕汤呼呼,就着对自己口味的糍粑,陪着眼巴巴的我一同等着火钳烤糍粑鼓起来。

    人间草木

    黄石国家矿山公园的槐花盛开了,犹如一场大雪,亮白耀眼。小时候,这个公园还不是景区,是武钢大冶铁矿公司采矿区域,常有远来的养蜂人。槐花盛开的季节,养蜂人带着蜂箱从咸宁、黄冈等地赶来,置好蜂房后,就开始搭建自己的家。靠着铁矿办公区的砖墙,支起帐篷,摆出各色调料,小小的煤气坛子往矮墙边一摆,几块红砖横竖摆弄,很快就搭建好了一个正方体的灶台,不一会儿,简单的饭菜就做好了。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嗡声一片。他们的蜜随采随卖,爷爷估摸着他们来了,就会去提两瓶回家,奶奶晚上一定会做槐蜜桂花糯米粑。

    桂花是去年秋天我们在奶奶的指挥下晾晒的。老家后山,有一棵长得像榕树的桂花树,三个大人才能环抱的树干,奶油味的香气对着不远处的三间房不停释放,有风更是不得了,像是泡在奶油罐子里一样甜腻。桂花特别不经事,一点风一点雨就没了影踪,奶奶让我和哥哥拿着三条大床单铺在树下,四个角都用石头压住摁进泥地里,第二天早上来收,床单一包,鼓鼓囊囊的。三床单桂花花瓣,晒干了,刚好装满一槐花蜜瓶。奶奶做的桂花炒饭,是正儿八经的桂花炒饭,可不是鸡蛋充数的。菜油黄,桂花香,葱儿绿,吃的那是香气!

    人间有情

    我爸是我读高中后才从外地回来工作的,对我和哥哥最大的关心,就是每次放假回家换洗干净后,给我们烧一顿好饭。我常感觉奇怪,在外地工作,一直吃食堂,手艺怎么从来不生疏呢?可是一吃上爸爸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藕带、红烧鲫鱼、手工鱼丸……就没有空去想这个问题了。可能是在远方的夜里,在数着剩余回家天数的日子里,在脑海里无数遍复习了每道菜的每个步骤吧。后来和其他湖北伢聊天时才知道,很多人都有同款老爸。

    湖北伢是从小在外头过早的,妈妈一次给一周的早点钱,换着花样来,热干面、糊汤粉、苕面窝、豆皮、豌豆粑、小煎包、炒粉炒面、鸡冠饺……不能数,一数,不管多晚多饱,都要流口水。每个湖北伢都有一个不管离家多远都忘不掉的早点铺子,铺子里总有一个没有什么表情,手脚麻利,嫌弃你葱不要、蒜不要、酱不要……破坏她独家配方的老板娘,“这个伢,真是不晓得起(吃),这不要那不要,还有个么斯味”,一边抱怨还一边按照你的要求来。

    对门爷爷很喜欢根雕,老两口大早上吃了剩饭就着包菜叶煮的烫饭后,就拿着小锄头去周边山上挖树根,有时挖的树根形状很好,对门爷爷就在门栋口拿着工具开始雕刻,对门奶奶拿着小扫把把木屑扫成一堆,从家里提出一个烧柴火的炉子,架起来做扯面。不一会儿,巴掌长的一条面就被对门奶奶扯成像还没缠的毛线,放进滚水锅里,三下五除二,放好了葱花、生抽、一点猪油、盐粒的海碗一下子就填满了。对门奶奶每次做扯面都会吸引很多邻居来看,久了,她就特意多扯一些,让邻居回家去拿碗来吃面条。对门爷爷的手也极快,定睛一看,“扯面奶奶”根雕竟也成了!那些年当了无数次根雕模特和扯面食客。前几年,对门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儿女们都在别地安了家,卖老房子的时候,根雕一个没丢,都被邻居领回了家,对门爷爷不是根雕艺术家,就是普通车工,一个爱好从年轻玩到了眼睛看不清,还收了几个像我这样爱凑热闹的小徒弟。

    “草根梦想空间”第四季
    我的家乡·我的湖北(征文选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