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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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张天堂

    老屋傍山而建,土墙青瓦,花栎木门窗。砖石根基,土坯墙体,墙上架梁,梁上横檩,檩上钉椽,椽上覆瓦,房顶叠脊。

    老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瓦沟里渐渐长满了青苔,墙壁上的石灰大部分已经脱落,两扇笨重的栎木大门也是油漆斑驳,绽开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裂缝。

    老屋四面环山,海拔较低。这里土脚深厚,阳光充沛,柴方水便,单家独户,与人无争。门前坡上是楼梯一样层层叠起的梯田,田边长着粗壮的树木。屋东头是用茅草盖就的猪栏。屋西头一股泉水四季清澈常年不干。几条小路曲曲相连,高高低低,弯弯折折,在光阴中不断生长,不断延伸。雨后,在门前看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远山,一切是那么诗意,那么美……

    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为了能让一家人吃上饱饭,父母亲拉扯着我们姊妹四人离开热闹的村庄,举家搬迁到边远的山洼里搭棚暂居。

    小时候我很贪玩,一次玩火点燃了厨房的茅草,是母亲拼命拆掉了半间茅屋,才幸免了那场火灾。在生产队当会计的父亲回家看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茅屋,决心建造瓦屋。

    在打墙师傅的号子声中,老屋一天天增高。瓦匠师傅们也忙着踩泥制瓦,在熊熊烈火的熏烧中,一窑窑青砖小瓦应运而生。

    屋一间,瓦三千。瓦是房子的斗笠和蓑衣。匠人师傅把成千上万块瓦片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结实有序连成一体嵌在椽子上。不怕风、不怕雨。

    老屋建有一层隔楼,粗木横檩,用麻绳将竹条排密编牢铺在上面,用来堆放玉米、大豆、小麦、土豆等农作物。房坡约四十五度,瓦垄间有空隙,便于通风,楼上的粮食即使被雨淋了也不容易腐烂。房顶末端越过土墙伸到屋外的部分叫屋檐,它的作用不只是美观,主要是保护墙体和门窗不被雨淋水浸。

    大多的时候,屋檐是无言的,只有雨点把瓦片敲打出动听的歌谣时,屋檐才会垂下无数绺水帘。雨停了,但屋檐的滴水不停,雨水沿着瓦沟一滴一滴滴下来,滴出大山的幽静,滴出农人的希望。

    屋檐下,是凡夫俗子的烟火人家。屋内,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快乐时光。火房里的椽子很黑,黑得油光发亮,因为天长日久,烟熏火燎,有的地方可以滴下油来。檐下,燕子在这里衔泥筑巢,还有其他一些不知名的鸟雀在椽子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处藏身孵卵。清晨,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鸟声将我叫醒。墙壁上,红火火的辣椒,金灿灿的玉米,白生生的大蒜瓣,是老屋四季的色彩。

    老屋是我儿时快活的源泉。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火炕边取暖,细细的火苗伴着些许的黑烟,袅袅地飘向屋顶。父亲总是坐在小桌旁,吞云吐雾地抽着他的旱烟。橘红色的火光照着父亲古铜色的脸颊,额头上密密的皱纹一道道舒展开来,我感觉这时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刻。

    如烟的春雨,如注的夏雨或潇潇的秋雨,将吸足了水分的青瓦织进一片雨幕中。老屋在阳光、雨水、风霜的静默中,慢慢变成岁月老去的颜色。

    父母已经搬离了老家,住进了钢筋混凝土的新房。刚搬进新房的时候,父亲总是忘不了老屋。一有空,父亲总是回到老屋拾掇拾掇,修修捡捡,把老屋打扫干净。回来的时候,总不忘把老屋的家什带一些回来。自父亲患冠心病后,老屋再也无人打理。

    再回鄂西北老家林川,眼见之处是精准扶贫让昔日贫穷落后的旧貌变新颜。往日坑坑洼洼的泥巴小路变成了宽敞的水泥硬化路面。一栋栋装修漂亮的小洋楼错落有致。青山、绿水、小洋楼构成一道道亮丽的风景。勤劳善良的乡亲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沿着荒芜的小路回到老屋,到承载我儿时梦想的老屋转了转。因为年久失修,老屋后半部分墙体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坍塌,只剩下大门的前半部分屹立在那里。

    我回家给父亲说,老屋的墙倒了。父亲听了眼角上扬,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许久后,父亲重重地叹息一声,那是父亲对老屋难以割舍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