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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画儿”

    □ 路军

    读汪曾祺的《看画》一书,我也想起我的一些“看画”经历了,第一个是我的母亲。她的画都存在她的手工活儿里,她的农事里。心里有画,做什么都像画。

    秋天田地里掰棒子,她喜欢将玉米皮剥得一点也不见,一颗颗玉米粒瓷实饱满,光灿灿的,咧着嘴笑。母亲的手就像画笔,那些玉米落在柳条筐子里。她站在秋熟的田野当中不停地劳动。田野之外,是绵延起伏的山峦,河边的白杨树郁郁菁菁,我想起了康斯太勃尔的《玉米田》中的情景。

    我的母亲那时只有三十多岁,我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随母亲的身后,总也撵不上母亲的脚步。她弯腰拾起我从远处丢到了筐子外的玉米,她站在一株株玉米秧中间,大口喘着气,然后扬起脖子咕嘟嘟灌水的样子,都像一幅画,这是母亲年年都自己去呈现的农事画。她不戴口罩,灰色的衣衫,风卷出沟壑状的衣褶,那是她现在额头上层层的皱纹。

    夏日,她领着我去村西小西山果园薅草,果树枝压得很低,头垂下,曲背弓腰,好像一个踟蹰者。一场雨后,草吸风饮露,窜得洋洋得意,母亲那双手好像除草机,挪移几步,她身后杂草全无。红苹果绿叶间笑呵呵的,我问母亲,现在薅了草,过些天草又冒出来了,这一遍遍地薅,真麻烦。

    她笑了,说,不过日子人家的果树盆里才尽是蔓草呢!人勤地不懒,果园干净,果子都舒心地长呢!

    她说的话,流的汗,果树园里的晨影,都跑到果树的绿叶子内,跑到了一颗颗红润炫耀的苹果、鸭梨里。秋熟的画醉人。

    年复一年的劳作,年老的母亲腰弯似微弓,她打趣道,后院的老高一见面就说,嫂子,你现在真成了弯锅了。我母亲姓郭,这样的谐音,母亲只是呵呵乐。

    那年秋十月,我回故乡一进院子,瓦檐前的窄窄空地撂满了谷穗,叠压凌乱,这是无数次捶打的样子。母亲就坐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一根长木枝,啪啪啪,谷粒跳跃,飞起来,落下去,谷瓤像烟雾一样,母亲呛得直咳嗽。我招呼“妈”,她手里的木枝悬在那里,笑了,左手扶地,“哎”的一声艰难地站起来,我的眼泪滚落到谷穗里。

    这幅画,我拍过照片,只是,在相机面前,母亲已不像我进院子前那样的沉浸期间的自然,她看着我的镜头,故作轻松。

    饭后,我坐在木凳上,像母亲一样捶打谷穗。母亲端起簸箕,唰唰唰,她的双臂抖动,谷瓤颠落,金色的谷粒宛如细密的精灵,成群地向后游走,游走出一片片干净的画儿。

    母亲喜欢做佼佼者。农事如此,手工活亦如此。

    自蜜蜂牌缝纫机进了家门后,入了深秋到过年的大多数夜晚,母亲即扎在缝纫机前了。穿衣镜前的母亲婚嫁做的柜子上垫了一层工作布,东邻西舍人家拿来的斜纹布、卡其布等等,很多到了现在我也记不清的灰色、藏蓝布等颜色的布一次次铺在柜子上。母亲右手拾起一根白粉笔,布上便映现出一个人大腿与臀部的简笔画,咔嚓嚓,咔嚓嚓,清脆的剪子声音里,一块布剪成各种形状,似后背,如矩形。她的心里装着很多画。

    然后,我们趴在被窝里便听到了如群蜂飞舞的声音。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脚踏板时起时伏。我睡梦里醒来,母亲还在忙碌,那个侧影一直留在心里。

    “灯笼裤”,我喜欢这样称呼母亲做好的一种裤子。左邻右舍拿起衣裤,啧啧称赞。

    我曾写过一篇《花针宨,绣时光》,摘录一段:“振翅而飞的蝴蝶,木讷滑稽的胖蜂,茎子纤细的蔓草……在母亲绣花的一个个瞬间得一展现。她还喜欢富贵吉祥的牡丹,纯洁高雅的荷花。”这是童年时期,母亲手工绘就的一幅幅美丽的画儿。

    时光急匆匆而过,母亲两鬓白发,她的农事、手工明显力不从心了。

    这几年,逢秋收,我和她去田里掰玉米,我只留给她两三垄,她依然喜欢用筐子装玉米,她依然喜欢将玉米棒上的皮撕扯干净,慢下来弯腰捡拾筐子外的。她要挎筐子,我赶紧伸手,拿过来。她便叹息,“这上岁数了,体力真跟不上了”。她不服老,可是,她的那些精致的“画儿”大多留在记忆里。

    这些年,我回故乡,有限的时间,有限的范围,我也在田里、心里画一幅画,更多的是用文字,献给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