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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传奇于日常之中

    □高晓晖

    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百年华诞,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今年新作迭出,蔚为大观。有的纵观百年党史,出手就是史诗;有的截取某一历史章节,正面书写历史,呈现出文史同宗的样貌;有的把百年历史作为背景,发掘特定时代、特别的人生状态,虚构使历史成为了时空幻境。不同的作家,各有不同的表达历史的手法。不同的作家,各有不同的书写历史的智慧。牛维佳最近发表的中篇小说《天下母亲》(刊《北方文学》2021年第7期)和短篇小说《褐纸鸢》(刊《长江文艺》原创版2021年第7期),也是可以归类为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的,这两部小说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寓传奇于日常之中。

    所谓传奇,指的是非常时期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而平常时期平常之人度平常之日,则可谓之日常。所谓寓传奇于日常之中,实为在日常书写之中渐次凸显传奇的内核,呈现出日常之中“令人惊骇”的一面。评论家谢有顺说:“在日常感受力最敏感、丰盈的时刻,往往是最具神思的时刻,此时,当你凝神注视,很多曾经熟视无睹的事物就会翻转,变得陌生,而生命中最重大的问题由此就会浮现出来。”

    《天下母亲》讲述的是一位哑巴老红军的故事。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解放军某部的军营里,还留有一位哑巴老红军,他被军营的孩子们戏称为老哑巴。军营的官兵大多不清楚老哑巴的来历。老哑巴的生存是普通平常的。他在军营里吃供给,少交流,再加上一点怪脾气,只能和他喂养的乌鸦一起,孤独地生活在人群边缘,有时,还成为调皮孩童的戏弄对象。老哑巴的老战友关心他的生活,总在为他张罗对象,却没有一次张罗成功。一位叫金三萍的寡妇一度闯入他的生活,但不久金三萍也离他而去。老哑巴在和平年代的生活,被彻彻底底地日常化了。日常化的老哑巴突然失踪了。一次失踪了一个多月,回来时竟然捡回了一个奶娃。这成了寡妇金三萍离开老哑巴的重要原因。孩子最终被送到了福利院。老哑巴离开军营,转到地方的荣军院。可是,老哑巴再一次不辞而别,这一次失踪,再也没有回来。原来,他循着部队行军的路线,反向重走长征路,他要寻找自己的母亲。

    《天下母亲》成功地刻画了老哑巴作为平常之人的非常人生,让日常人生充满传奇色彩。老哑巴形象的传奇性,一是来自外在形象的“陌生化”。老哑巴是老红军,却是一位失语者,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老哑巴形象不佳,“他在孩子们心中有着暴力的想象。特别是他那矮墩墩的健体,和不怒自威黑而圆的脸,配着大而凸鼓的眼睛。还有在遗传学上称之为‘哈布斯堡唇’的厚而外翻的嘴唇”。老哑巴外在的“不美”与他内心的纯粹、高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因此而产生了传奇感。二是来自他老红军的身份。老哑巴虽然其貌不扬,但在军营里却待遇特殊。他被允许喂养乌鸦,他可以既拿工资,又享受供给用餐。他行为怪异,却能在军营里受到特别的敬重。老哑巴之所以能享受特殊待遇,是因为他是一位老红军。老哑巴年幼时离家出走,被红军收留做了马夫,漫漫长征路,他九死一生,完成了他的人生传奇。三是来自老哑巴重走长征路,千里寻母的惊人之举。老哑巴以不辞千辛万苦千里寻母的壮举,完成了一次灵魂自我救赎。四是来自老哑巴灵魂的升华。老哑巴在寻母途中听说盼子台葬着一位红军母亲,这位母亲因儿子参加红军,一去不回,母亲望眼欲穿,盼子而亡,后人将这位母亲的坟墓称为盼子台。老哑巴深信盼子台的传说,并固执地认定盼子台埋葬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并且,他留居盼子台村,拿出他所有积蓄,建成了一所红军小学。他死后还被葬在母亲坟旁,做母亲永久的陪伴。

    《天下母亲》以日常叙事,讲述非常人生,另辟蹊径,揭示的是母亲失子之痛和儿子的反哺之情。小说写到4位失子的母亲,一位是老哑巴的生身母亲。因为老哑巴年幼,不能忍受继父的专横,负气离家出走,加入了红军。母亲也因此陷入无尽的失子之痛之中,直到离开人世她也没有等到儿子回家。另一位是盼子台那位送子当红军的母亲。虽然这位母亲只是一个传说,但她的盼子之苦却是人人能感受到的。寡妇金三萍也是一位失子的母亲,正因为她经历过失子之痛,她才对老哑巴捡回别人的孩子非常反感,并因此一度决然不再与老哑巴交往。也正因为她能理解老哑巴母子连心的情感,才抛家弃舍独自启程寻找到失踪的老哑巴,并陪伴他千里寻母,了却老哑巴陪伴母亲的心愿。再就是那位被老哑巴捡走孩子的母亲,虽母子散失不知因由,但金三萍的强烈反应,说明失子之痛,对天下母亲都是一样的刻骨之痛。小说写失子之痛,意在强化反哺之情。离家的时间越长,经历越多,老哑巴对母亲的失子之痛体悟越深。也因此,他对自己年幼时的任性叛逆追悔不已。正是因为有了追悔,他才决然自我救赎,才不辞千辛万苦,千里寻母,才决然把盼子台认定为亲母之坟,并决然让自己死后葬于盼子台旁边,永远作为母亲的陪伴。小说通篇写到老哑巴与乌鸦神秘关联,乌鸦的灵性,实则是母亲的精神表征物;乌鸦的叫声,被老哑巴认定为母亲的呼唤。老哑巴一辈子喂养乌鸦,可以看成是他对母亲的反哺之举。

    《天下母亲》写失子写寻母,看似平常,却步步奇崛。老哑巴外在的平静与失语,却深藏着一颗博大而火热的良善之心。红军的人格锻造力与与生俱来的人伦之美,使老哑巴的形象兀然耸立,令人肃然起敬。

    《褐纸鸢》日常意味更为浓重。牛维佳把清明时节祖孙出游的故事,写得峰回路转,生趣盎然。孙子牛仔陪93岁的爷爷自驾去沂蒙老区。路上爷爷竟几次强行抢夺孙子的方向盘,亲自驾车。驾车违规,引来交警的追赶。爷爷竟使出当年做侦察兵的本事,与交警捉起了迷藏。一路悬念之中,爷爷断断续续讲述他早年在沂蒙山区抗日的故事。他的战友、炮兵侦察兵高飞当年巧用纸鸢传递密位坐标,引导炮兵摧毁敌人目标,屡试不爽,战功赫赫。但最后一次,高飞的褐纸鸢升起来了,我方炮兵迅速摧毁了敌指挥所。但高飞也因褐纸鸢暴露了自己,遭到敌人炮击而牺牲。爷爷清明来沂蒙,原来是为了向老战友辞行。爷爷说:“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回来了怎么和高飞那小子交代,尸首都没给他找到,只怕他的魂魄还不得安生呢。现在要是再不来看看,就没时间了。也算一个交代吧……”小说将爷爷深藏几十年的战友深情,在自驾游的轻松与老顽童式的戏谑中渐次凸显出来。爷爷的外在行为与内在情感形成强烈反差,先抑后扬,外抑内扬,使得爷爷经历的抗战岁月、爷爷深藏对战友缅怀与思念形成爆发式的冲击力,让人不禁热泪盈眶。

    寓传奇于日常之中,有效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天下母亲》中的老哑巴,出场就是军营中的普通一兵,时间早已湮没了他作为红军战士的往日经历。《褐纸鸢》中的爷爷,也不过是我们身边的老顽童,血与火的战斗硝烟,早已被时间逝水冲刷殆尽。和平时代的军营或者自驾游的情景,这样日常化的场景,日常化的人物,很自然地拉近了人物与读者间的距离,为读者走近人物心灵创造了环境和条件。

    寓传奇于日常之中,有效增强了小说艺术张力。《天下母亲》通过时间的回溯,知情人的转述,使一位普通的老哑巴渐次还原为一位忠诚刚强的红军战士。他作为红军战士的坚毅、纯粹与良善,铸造成令人景仰的崇高人格,光彩照人。

    寓传奇于日常之中,为革命历史题材创作开拓了一条可行的路径。革命历史题材创作在当代文学史上经历了几次创作高潮,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但创作思维公式化、概念化、程式化的现象不同程度地存在,对革命历史题材的拓新产生了不利影响。牛维佳熟悉军旅生活,创作过《把你当成窝》等优秀的军旅题材小说作品,从日常中发掘传奇,在牛维佳的小说创作中,是一以贯之的自觉追求,也因此,他发现日常之中“令人惊骇的一面”总见妙招,他日臻娴熟的叙事功力,于有志于革命历史题材等主题创作的写作者,是富于启发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