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蒿入糯三春暖

长江日报 2025年04月11日

    □ 陈前进

    春风又绿江南岸,荆楚大地经历了春如四季,多次“满三十减二十”的变化后,总算稳定地暖下去了。田野间、溪水旁、山坡上,蒿子便开始冒出新绿。这种被当地人唤作“棉絮蒿”的野草,根茎里藏着整个江汉平原的春讯。 

    蒿草,学名艾蒿,是一种常见的野生植物,其嫩叶具有独特的清香和丰富的营养价值。蒿草不高,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小小的锯齿,上面还长着细细的茸毛。微风拂过,蒿草随风摇曳,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带着野性的、独特的味道,清新而自然,让人闻了心旷神怡。东坡先生诗句“青蒿黄韭试春盘”“碎点青蒿凉饼滑”中的青蒿,在我家乡是一种极为常见的野菜。《诗经·小雅·鹿鸣》有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此“蒿”即“青蒿”,三国陆玑《毛诗鸟兽虫鱼疏》、晋郭璞《尔雅注疏》有证。打工人在“上巳节”“愚人节”“寒食节”“清明节”四节连过的一周,着实有点难熬。我的思绪早就飘回了故乡,飘向了那弥漫着独特清香的蒿子粑。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男女着新制春装,相约至郊外、河畔、山野,采摘野草、鲜花,水边嬉戏、沐浴,举行消灾除邪的仪式,或野外宴饮行乐,亲近自然,祈求吉祥。在湖北,这个时令适合吃一种曾亮相《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的美食——蒿子粑。 

    蒿子粑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还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在中国古代,每逢寒食节,人们便不生火做饭,只吃冷食,蒿子粑就是这时候比较合适的选择。蒿子粑的清香和软糯,象征着对祖先的思念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一些地方,清明节吃蒿子粑还有驱邪避灾的寓意。人们相信,蒿子粑的清香可以驱散邪气,带来平安和好运。

    清明节前后的清晨,露水还未散去,农妇们挎着竹篮,指尖在田间精准地辨识可食用的嫩芽——这种“采摘时令”的古老智慧,暗合着农耕文明对物候的敬畏。青蒿汁液染绿的指甲盖,是湖北主妇们隐秘的勋章。选取蒿草顶端三寸嫩芽,老辈人说这是“偷了龙王爷胡须尖上的鲜”。 

    采摘回来的蒿草,需要经过精心处理。蒿草淘洗时最好用井水,自来水的漂白粉味会惊走植物的魂灵。蒿草洗净后,放入锅中焯水,待其变软后捞出,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苦涩之味。这一过程,恰似生活中的磨砺,只有经历了重重洗礼,才能绽放出最纯粹的美好。接着,将蒿草切碎,与糯米粉、粳米粉混合在一起。米粉的选择也颇有讲究,糯米粉赋予蒿子粑软糯的口感,粳米粉则增添了些许嚼劲,二者相互融合,达到了口感上的完美平衡。再加入适量的水、糖或者盐,开始揉面。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考验耐心的过程。面团在手中翻滚、揉搓,渐渐地变得光滑细腻,如同一块温润的碧玉。每一次的按压与折叠,都仿佛将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揉进了面团之中。 

    面团揉好后,分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剂子,搓圆、压扁,制成饼状。此时的蒿子粑坯子,已经散发出淡淡的蒿草香气,让人垂涎欲滴。蒿子粑的烹饪方式多样,常见的有蒸和煎两种。蒸制的蒿子粑,保留了蒿草的原汁原味,口感软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而煎制的蒿子粑,则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我从小在大家庭中长大,蒿子粑的制作往往是一次家庭团聚的契机。在制作过程中,兄弟姐妹们分工合作,有的负责采摘蒿草,有的负责揉面团,有的负责烹饪。这种共同参与的过程,增进了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也让传统的制作技艺得以传承。蒿子粑也是邻里之间交流和分享的纽带。在制作蒿子粑的过程中,邻里之间常常互相帮忙,分享经验和技巧。在蒸制好的蒿子粑出炉时,大家会互相赠送,品尝彼此的手艺。这种互动不仅增进了邻里之间的感情,也传承了传统的饮食文化。 

    这些年,随着时代的变化,蒿子粑正经历着基因突变。有在里面加入芝麻糖的,也有在里面加腊肉豆干芹菜馅儿的,但愿不要像五花八门的月饼一样再推出咸蛋黄流心款。一份甜美的蒿子粑,是子孙对先人的追思和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可惜的是现在这种传统习俗随着村落的渐消也在慢慢淡化,多希望美丽的乡村永远不会消失,特色的味道能够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在这万物有灵的世界里,美好真的太多,我们需要放下浮躁,用沉淀的心,去将日子细细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