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龟山樱雪

长江日报 2026年03月25日

    花雨(套色木刻版画)

    陈玉平 作

    □ 李黎

    三月,最松弛的抵达方式,是与三两老友拾级而上,在龟山南门的樱花栈道,寻一片樱雪海。

    暖风掀起衣角,也吹散了喧嚣。龟山电视塔静静矗立,俯瞰着坡地。福建山樱、飞寒樱、华中樱肆意盛放,一树树繁花流光溢彩,像清晨第一抹霞光,坠入粉色梦境。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有风吹过,一场樱花雨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落在肩上,落在发间。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盘旋而下,姿态决绝而又轻盈,仿佛要以这纵身一跃,代替整座城市完成对春天的告别。

    我蹲在树下,为老同学定格春天的瞬间。她们对着镜头比心,眉眼弯弯。拍完照,一片花瓣轻轻落到我额前,能感受到一丝微凉。就在这时,站在身旁的秀忽然轻声说道:“以前在武大的樱花大道,我们是不是也这样拍过?”

    尘封的记忆,被瞬间点亮,时光被拉回三十年前。那年,也是这样春和景明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樱花雨。我们一起翘课去武大看樱花,几个人凑钱买了一卷柯达彩色胶卷,一路嬉笑地不停拍照。我们以为日子很长,长到足够我们挥霍每一个明天,长到那些欢笑与陪伴永远不会缺席。

    如今,唯有樱花,寂寞如雪。三十年前的故人,有的去了远方,有的多年未见,有的再也见不到了。唯有这樱花,年年准时赴约,不问物是人非,只管把整个春天叫醒。

    拍完照,我们在石阶上坐下。身后,是高大的电视塔,脚下,是沉默的龟山石。石多土少,草木却生得倔强。三国遗迹隐于松柏间,鲁肃冢、古碑残字,皆被岁月磨平。那些曾经扼守江山的人,他们的功业与权谋,终究归于尘土,与山石同色。唯有樱花根系穿石而过,为这片沉寂的土地,添上新的温柔。

    时间的残忍与成全,大抵如此。它将坚硬化作柔软,也将喧嚣归于沉寂,唯留花开花落,江流不息。

    我们起身,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前方,长江大桥如长虹卧波,连接的不只是南北两岸,还有千年光阴。更远处,长江与汉江在南岸嘴汇合,清浊分明。那奔涌的力量,是江城生生不息的血脉。龟山的樱花,不与江潮争速,只以柔美粉红,中和着山石与大江的硬朗。刚者愈刚,柔者自柔,彼此相安,互不侵扰。这是龟山独有的生态秩序,也是一座城市的风骨。

    风拂过耳畔,带走所有嘈杂。天地万物,在这个春天完成了一次盛大的苏醒。樱花开过一季,便消失一季,大江奔流千里,从不为谁而停留。生命里每一个鲜活的瞬间,终将沉入时间深处,无影无踪。可正因如此,这一刻才如此值得珍惜。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认真去感受每一个当下。

    明年三月,龟山的樱花还会如期而至。只是不知道,那时的树下会站着谁,想起谁,又会留下怎样与春光邂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