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芳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这句诗,以前读来只觉壮阔。如今再读,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涌来:江河是“不废”的,是“万古”的,而我们不是。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两千多年前,孔子站在河边,将眼前奔流的河水与流逝的时间叠印在一起,圣人发出清醒又悲凉的慨叹。
但江河给予我们的,从来不只是这种悲凉。
作家陈丹燕在《河流研究》中写黄浦江,称其为“父亲河”。她父亲一生与航运相伴,她小时候闻着万金油味,坐在父亲办公室的大桌子上看江景,看大船无声地滑过江面,看搬货的工人喊着号子干活……对她而言那不仅是风景,更像亲人。
江河与很多人生命的第一次连接都像这样,承载着儿时的记忆。
李鲁平在《武汉传》中写长江,写“一江两岸”。江北是高山流水的知音故里,江南是白云黄鹤的诗意栖居。武汉因长江、汉江而分三镇,再用桥梁将它们连接缝合。没有江,就没有这座城,长江是武汉的“灵魂轴线”。
这是江河与生命的第二次连接:它塑造文明。
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孕育的美索不达米亚,到黄河长江滋养的中华文明;从尼罗河馈赠的古埃及,到印度河孕育的古印度——每一条大江大河都是文明的摇篮。人类最早的庞大社会形态,都沿着大河兴起。
但这还不是全部。
有一个更深的层面:江河教会我们如何面对时间。
河流是流动的,它从不静止。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水在变,岸在变,人在变。孔子说的“逝者如斯”,正是对这种永恒流动的体认。时间像河水一样,一去不返。
然而,河流又是恒久的。它奔流了千万年,还将奔流千万年。
我们就在这两种感受之间活着:一边是万事皆流的无常,一边是江河万古的恒常。既知道自己终将消逝,又努力在短暂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这种张力,恰恰是生命最深刻的状态。
有一位作家写过这样的句子:河流依然是这个星球的主宰,它们终将比我们存在得更久。
是的。洪水会来,大坝会建,桥梁会架,但长江还是长江。江豚消失了又回来,码头废弃了又变成公园,但江水还在流。一代又一代人在江边出生、长大、老去,但江水还在流。
这听起来有些悲凉。换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我们确实只是河流生命中的过客,但我们不是无关紧要的过客。我们在这条河边创造了文明,写下了诗篇,建起了城市,养育了子孙。我们把记忆交给河流,河流替我们记得。
陈丹燕把父亲对黄浦江的感情写进书里,那些码头号子被录下来,被申报为非遗,被装进江岸的声音装置。父亲的记忆不会消失,它已经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流——文明的河流。
江河比我们久远,江河比我们广阔。正是在这种久远与短暂、广阔与渺小的对照中,我们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河流的主人,也不是河流的奴隶,而是河流生命中的一段故事。
故事会一直讲下去。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子在川上亦曰:“知者乐水。”
江水日夜流,不舍昼夜。而我们,是那个站在岸边、被流水触动、从而更加认真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