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湖纪事

长江日报 2026年04月15日

    香炉山渡口。

    万世雄 摄

    □ 万世雄

    桐湖的早晨,常常是被水鸟叫醒的。

    我习惯早起,在堤上走一走。雾从湖心漫过来,湿漉漉的,沾在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堤下的芦苇丛里,偶尔扑棱棱飞起一两只野鸭,叫声划破寂静,又很快消失在雾里。这样的清晨,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子。但每一回看,又觉得是第一次。

    初来桐湖,也是一个有雾的早晨。车开得很慢,随行的人指着窗外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一告诉我:那是香炉山,那是通顺河,那个方向是沉湖湿地。我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那时我不知道,这片被雾笼罩的土地,会在我生命里扎下这么深的根。

    更不知道,六十多年前,我的父亲就曾在这里,挑过堤。

    一

    桐湖面积仅三十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两千余人,建筑大多不过三层——在蔡甸区的街乡序列里,它最小、最静,长着一张“大众脸”。随处可见的塘堰湖泊,在“三山六水一分田”的蔡甸,也是司空见惯。

    时间久了,就觉出不一样了。

    这里看得见水,望得见山。淡蓝色的九真山蜿蜒起伏,深黛色的金牛山雾气萦绕,翠绿色的三羊山静影沉璧,偶见水鸟惊飞,在如镜的水面划开一串串波纹。

    白鹭尤多。此鸟浑身雪白,腿高挑,颈修长,常栖于塘埂上、河岸边,如雕塑般凝视水面。偶尔长颈伸缩、迅如闪电,一条小鱼便衔于口中。

    鳜鱼也美。它黄身黑纹花尾,肉质紧实,与黄河鲤鱼、松江鲈鱼齐名,对水质要求甚高,在桐湖却常见,不乏十斤以上的“巨鳜”。

    一日傍晚,行至三羊山下,站在通顺河大堤上,见河水漫至山脚,青山映于水中,肥硕的鳜鱼追逐小鱼,涟漪此起彼伏,成群的白鹭上下翻飞。那一刻,忽然想起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桐湖方圆十公里内,密集分布着香炉山、厢沉潭、三羊头古墓群等多处古文化遗址。向外延伸,还有纱帽山、大军山、陈子墩……从新石器时代到商周、两汉、宋元、明清,跨越了上万年的岁月。

    一个黄昏,我沿着洪北大堤走到香炉山脚下。堤边,几级石阶没入水中。一只旧木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上,随波轻晃。对岸的防浪林在暮色里拉成长长的剪影。有老人坐在渡口边的石墩上,捻着根芦草,望着河水出神。

    这就是香炉山渡口——当地人俗称“长河渡”,古称沌水渡口。1985年,就在渡口身后的香炉山顶,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石斧、鼎足、纹饰陶片。2025年,文物部门系统勘探,确认山顶东南部为一处西周中晚期的临水墩台遗址——四千多年前,我们的先祖就在这渡口附近,捕鱼、烧陶、繁衍生息。

    二

    1984年,香炉山东侧不远处建设集镇,工人们从地下挖出了大量陶器残片和砖砌基址。文物部门的人来了,蹲在坑边看了很久,最后判定:这是宋代庄园遗址,地名叫作“文岭”。同期,旁边还发现一座北宋墓葬,出土了陶器、瓷器、金器,还有一方精美的石碑。发掘报告里有一句话:“此地历史人文积淀深厚,非止一代。”

    “桐湖”之名,始于明代嘉靖年间,因湖周山丘广植油桐而得名——春开桐花,秋结桐果,其籽榨油,用于漆船染网。

    《嘉靖汉阳府志》记载,这里曾是一片辽阔的水域,名叫“太白湖”——“在县治西一百里,九真山南,旧传李白泛舟游玩,后人以为名。”当年的太白湖,涵盖今天的桐湖、沉湖等水域,经沌水与长江相通,“广袤二百余里,山水清丽,古隐者多居焉”。

    相传李白在黄鹤楼见崔颢题诗,感叹“眼前有景道不得”,遂乘舟入江,由沌口转通顺河,进入桐湖、沉湖一带。但见水草丰茂、鸥鹭齐飞,宛如仙境。湖畔所采莲子、菱角等湖鲜,令诗仙大快朵颐、愁绪尽消。

    此后,以当地水生植物为食材的“湿地八珍”逐渐成名,陪伴人们熬过饥荒年代——万物萧瑟的冬季,人们用稻草绳在河滩浅水里随意一拖,便裹满饱实的菱角,那是湖区人民的救命粮啊。

    还有香炉山。它位于九真山之南,毗邻长河,空中俯瞰形似如意。府志记载:“香炉山,在县治西南九十里。元世祖南征,尝驻此。”旧时江汉百姓乘舟而下,于渡口登岸,先至香炉山敬香,再往九真山朝圣。相传元世祖曾驻跸于此,将弓骑手安置于西侧草甸操练,该地后称“马弓岭”,现建有马弓林场。抗战时期,这里是川汉沔游击队活跃的区域。

    经过千百年的风浪冲刷,香炉山残余山体仅十余亩,自然高程十多米,却是洪北大堤为数不多的自然高地。攀上山顶的水塔,视野豁然开朗,湖风扑面而来,耳边仿佛响起战马的嘶鸣。山脚下,桐湖集镇尽收眼底,白墙红瓦被绿树碧水环绕;山前,通顺河如长龙蜿蜒,衔汉江而来,奔长江而去。

    那个古老的渡口,曾是蔡甸连接仙桃、汉川、汉南的水运枢纽,历经千百年仍在运行。站在香炉山顶,望着脚下的渡口,我常常想:这河里流过多少故事,这渡口送过多少悲欢?

    三

    历史挖出来了,眼前的日子还得过。

    桐湖最大的问题,是水。

    身处湖区,历史上饱受洪泛之苦。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汉阳县大兴水利。1958年,桐湖农场启动围垦,正式建场。蔡甸区南部重大水利工程——洪北大堤,起点就在桐湖的三羊头。此后的岁月里,全县累计数十万人参与大堤建设。

    说起来,我父亲也是桐湖农场第一代建设者。

    父亲万会祥,蔡甸大集人氏,生于1944年。他自幼丧父,是家里唯一的男丁。1958年,他十四岁,第一次出远门参加挑堤。祖母望着父亲瘦削的背影,哭了一场。

    我们小时候听父亲讲得最多的,就是挑堤的故事。故事里,有在半干的淤泥中挖出大财鱼(黑鱼)的惊奇与欢喜,有雨后河滩长出无数蘑菇的兴奋与渴望,还有挑堤大军在农户家借宿闹出的尴尬趣事——人们赶了一整天路,半夜才安顿下来,有人抬眼看到房顶有吊扇,随手拉了一下开关线,结果吊扇开启,拉线齐根断掉。时值隆冬,人们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被子上,仍冻得瑟瑟发抖。

    年龄渐长,我逐渐懂得,挑堤可是个苦力活。机械匮乏的年代,修筑防洪大堤,全靠肩挑背驮。父亲说,有一次又累又饿,来不及烧开水,就把祖母做的杂粮粉子用河水一泡,掰下两根树枝当筷子,吃得香甜无比。

    1966年,汉阳县始筑泛北堤,东起桐湖三羊头,经香炉山至侏儒闸,全长24公里。1977年,县里动员6.6万群众将该堤全线加高,堤也正式更名为“洪北堤”。筑堤的时候,万人挥锄,千人挑担,常见夫妻同心、兄弟合力、父子上阵。堤下牛毛毡搭建的帐篷连绵不绝,人们在土坡上埋锅做饭,将藕凼淤泥中捕到的财鱼与野藕同炖——那道“财鱼焖藕”,就这样从艰苦的岁月里诞生。从那以后,“财鱼焖藕,吃了莫走”成了蔡甸人挽留宾朋的俗语。

    老一辈的汗水,凝在这道堤里,也凝在这道菜里。

    2020年6月24日,组织上安排我到桐湖工作。我邀请二老过来转一转。从不愿出远门的父母,欣然应允。

    穿过桐湖集镇,走上洪北大堤,来到香炉山脚下。父亲环顾四周,准确说出了几个地名:“香炉山”“东城垸”“三羊头”“陈家岭”“萧家湾”。

    从桐湖至老家大集,相距三十多公里,父辈那时全靠“走步路”。父亲2021年12月去世后,我和母亲提及此事,她是这样说的:“就是天不亮出门,从早走到黑,实在走不到就找户人家借宿一晚。”那个大冬天吹电扇的故事,也许就发生在借宿途中吧。

    四

    新中国成立后,桐湖人修堤筑坝,垦荒拓野,在沼泽地上建起国有农场。水的问题解决了,人的问题来了。

    有一回,我去一个生产队走访,整个下午,只见到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我问一个老人,队里还有多少年轻人。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总共不到五十个,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人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转机,是从一朵花开始的。

    2021年的秋天,桐湖外滩的红蓼花开了。这种《诗经》里叫作“游龙”的湿地植物,开得铺天盖地,粉红一片,不知怎么被拍照的人发现了,发到网上,一下子就火了。那个秋天,单季来了七万多游客,集镇上商户的营业额翻了十倍。农户自家腌的泡菜萝卜、自家攒的土鸡蛋,都成了抢手货。

    80岁的老渔民谢从金,给游客讲渔家故事,给摄影师当模特,一天的收入,顶得上过去打一个星期的鱼。他跟我说:“书记,我现在才晓得,原来这湖里的东西,不光能捞上来卖钱,还能这么个用法。”

    我忽然明白:好生态,是真的能当饭吃的。

    沉湖湿地位于古云梦泽东端近江口处,因江湖连通、水位涨落,形成独特的湿地生态和繁荣的泛水渔业。出土文物中的陶网坠、鳜翅青铜方罍,以及“七上八下九归窝”等渔谚,诉说着渔业文化的悠久历史。20斤的桐湖鳜鱼被餐馆以1800元抢购,上百斤的鳡鱼、青鱼动辄卖出上万元,成为水产丰饶的当代见证。

    我们把“宋·香妃的传说”融进鱼文化,打造“香妃鱼”品牌,成了武汉老字号“德华楼”糊汤粉的独家原料。

    香妃传说始自宋光宗年间。桐湖民女李氏入选为妃,因端庄知礼备受恩宠。后李妃水土不服染疾,御医束手无策。光宗命家乡进贡藜蒿、莲藕等湖乡物产,御厨调为药膳,李妃服后渐愈。他妃嫉妒,借藜蒿形似野草诬其为“食草狐妖”。李妃厌倦宫廷争斗,请旨还乡祭祖,途中遭遇风暴,载祭品之厢案(几案,供桌)沉没,她便借此隐居桐湖。风暴发生处得名“厢沉”,后谐音为“香城”,李妃亦被后人传为“香妃”。

    2017年,“宋香妃传说”入选武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腊肉炒藜蒿”成为地方名菜。湖乡所产藜蒿、莲藕、甲鱼、财鱼等,也被开发为养生药膳,受世人青睐。桐湖常住人口不多,然百岁老人常见,想来与当地饮食传统不无关系。

    鱼多了,鸟自然也多了。每年冬天,超过十万只候鸟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沉湖湿地越冬。豆雁、白鹤、东方白鹳、赤麻鸭、绿头鸭,在水面上起起落落,把整个湖都填满了。

    “桐湖鱼贵、水美民富”——这八个字,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五

    2023年,沉湖湿地自然保护区边界调整,东侧延伸到了香炉山渡口。本就一水相连的桐湖集镇,成了沉湖湿地名副其实的“东大门”。

    2024年8月,我们开始谋划沉湖国际小镇。武汉城投集团的人来踏勘,站在香炉山上,俯瞰万亩草甸、成群水鸟,说:“我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双方一拍即合,当年11月签订合作协议。2025年元旦,项目正式动工。

    规划的理念是“最小干预、最小动静、最成自然”。整个小镇规划“东镇、西苑、南浔、北岛”四大功能片区,将历史遗存有机融入空间肌理。武汉设计双年展永久会址取“折纸飞鸟”之形,与湿地候鸟呼应;展创空间采用“临水船屋”设计,暗合渔舟唱晚之意;玲珑塔以双螺旋结构演绎传统楼阁,象征人与自然“双向奔赴”。

    整个建设过程,我们坚持一条原则:“不伤香炉山一棵树,不动沉湖一滴水。”会议中心采用空中连廊设计,为鸟类预留了迁徙通道;屋顶做成“生态滤网”,既能收集雨水,又能为候鸟提供临时落脚点。

    2025年11月8日,沉湖国际小镇作为第八届武汉设计双年展的分会场,首次面向全球亮相。联合国人居署的代表来了,中外专家学者来了,设计大师隈研吾、华黎、相南的作品在这里呈现。武汉国际时装周在自然T台上开启时尚盛宴,武汉国际湿地城市设计展、“在水一方”设计大师邀请展同时开幕。

    搬离十几年的桐湖姑娘谢英,带着二十多位好友回来游玩。她指着那些建筑,骄傲地说:“没想到原来的偏远湖区成了文旅地标。”

    也是在这一年,我们将环抱香炉山的景观湖,命名为“同心湖”。这个名字,既承“桐”字之脉,亦取“永结同心”之美意。更重要的是,这名字里有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期许:愿人与人同心,愿人与湖同心,愿过去与未来同心,愿留下来的人和走出去的人,永远同心。

    现在,沉湖国际小镇还在继续生长。

    二期项目已经启动,核心理念是“云梦归鸟栖,沉湖赴佳期”,要打造集生态保护、文化创意于一体的国际湿地文旅目的地。香炉山下正在建设科考码头,直达湿地核心区,让人们近距离观察珍禽异兽。

    还有那“湿地八珍”,那“沉鱼落宴”——我们要把“北有满汉全席,南有沉鱼落宴”的楚菜品牌打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片湖里养出的不只是鱼,更是几千年的烟火人间。

    六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香炉山渡口。

    夕阳把石阶染成金黄。河水缓缓流淌,在渡口处打个旋,又向下游而去。几只白鹭落在岸边的柳树上,一动不动的,像在等什么。远处,“折纸飞鸟”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玲珑塔灯光闪烁。

    有个年轻人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拿着手机拍照。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他就是桐湖的,在中心城区上班,听说家乡变了样,特意回来看看。他问:“您是?”我说我是桐湖政府的。他笑了笑,说:“谢谢你们。”

    这四个字,让我站在渡口,站了很久。

    六年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从雾里摸索,到看见清晰的路;从发现这个古老的渡口,到建起一座新镇。那些流过汗的日子、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都沉在湖底,长成芦苇,化成鸟鸣。

    我想起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新石器时代的石斧,西周的陶片,宋代的庄园。它们在地下睡了千百年,等着被人发现。我们也是挖渡的人,把一段一段的历史挖出来,接回今天的生活里。

    我想起那些留下来的人和走出去的人。守着老屋的老人,回乡看变化的年轻人,还有那个80岁还在给游客当模特的老渔民。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根,真正的魂。

    我想起2020年的那个夏天,蔡甸泛区接连遭受暴雨袭击,河水暴涨,江水倒灌。洪水退却后,人们擦干泪水,振作精神,开始补种补投、生产自救。那种顽强、坚韧,至今刻在我心里。

    我想起我的父亲。父亲那一辈人,用肩膀挑出了一道堤。我们这一代人,用双手建起了一个镇。堤是挡水的,镇是迎人的。堤护住了这一方土地,镇要让这土地上的子孙,愿意回来。

    我想起那句俗语:“财鱼焖藕,吃了莫走。”吃了莫走——这大概是桐湖人藏在心底的话。他们想让来的人留下,想让走的人回来,想让这片土地,永远热气腾腾地活着。

    七

    夜深了,我独自站在渡口。我听见了涛声。

    不是惊涛拍岸的巨响,是轻轻的、细细的,像谁在耳边低语。水波一下一下地拍着石阶,拍着船底,拍着千百年来的同一个节奏。这声音里,有原始先民捕鱼归来的人声、有诗仙李白泛舟划破水面的轻响、有元世祖饮马渡口的嘶鸣、有抗日游击队深夜潜伏的呼哨,还有父亲那一辈人挑堤时的号子。

    那个回乡的年轻人,明天一早,也许还会来渡口坐坐。他会听见这涛声吗?会听出这里面的故事吗?

    天快亮了。雾从湖心漫过来,像六年前我初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我知道雾里有什么——有香炉山,有通顺河,有沉湖湿地,有国际小镇,有四千年的故事,有父亲的身影,有正在生长的明天。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轻轻的涛声,一下一下的,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背后,是静静的渡口,是静静的湖,是正在醒来的桐湖。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他们会站在同心湖畔,看飞鸟起落;他们会登上玲珑塔,望云梦大泽;他们会走进展创空间,读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故事;他们会坐在香炉山下,尝一口财鱼焖藕,听一句“吃了莫走”。

    这涛声,会一直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