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茶声声扬 “泡”出农旅经

“小而美”乡村游是风口更是深耕
长江日报 2026年04月28日

    王建(右一)向中外游客讲解炒茶技艺。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中外游客在茶园观看采茶技巧演示。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刘帅 通讯员张薇 文剑 郑佳佳

    临近“五一”假期,位于江夏区乌龙泉街道的龙壹有机茶园,已经为即将到来的客流做好了准备。这个假期,茶园针对亲子家庭与年轻群体,专门设计了两场“小而美”的免费深度体验:上午,游客可围观传统“碾茶”研学,看茶叶在石碾下舒展身姿;下午则是时尚的康普茶品鉴,免费品味那一杯风味独特的发酵茶饮。白天在茶园体验完后,可前往附近的墨斗山居落脚,第二天还可以去李白文化园转转。从容地住一晚、玩深入,这或许正是“小而美”乡村游在假日里的一种鲜活呈现。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深化农旅融合,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农旅业态。当行业的目光从“大而全”转向“小而美”,武汉的乡村该如何接住这波新风口?近日,长江日报记者在龙壹有机茶园深入采访,一探这片扎根近60年的老茶山,如何在“小”字上做文章,在“美”字上见真章。而农业经理人王建的跨界故事,则为“小而美”写下了生动注脚。

    ■ 茶桌改吧台变的是观念

    体验一杯茶从茶园到茶杯的全过程

    走进龙壹茶园,游客接待中心里的开放式吧台让人意外——这里没有传统茶室的正襟危坐,王建正演示气泡茶、康普茶的制作,手法娴熟。

    “传统茶艺师一桌只能服务五六个人,改成吧台后,我一个人就能覆盖二三十人。”王建说。这种空间微改造,是对大众游客消费习惯的回应:更高效、更自由、更具社交属性。在王建看来,“小”不是规模小,而是“轻投入、重运营、深体验”。

    茶园创始人但雁坦言,茶园从2010年开始做有机茶,截至今年累计投入上千万元,“不用除草剂,不用农药化肥,成本是别人的几倍,我就是想做一杯干净的茶”。这份坚守,让龙壹茶园连续13年获有机认证,并通过了欧盟严苛的食品安全检测标准,获得出口欧盟资质。

    “过去做一产、二产是‘重资产铺摊子’,现在做三产融合,必须学会‘轻资产搞运营’。”王建说。他们不做“下车打卡就走”的网红点,而是希望游客留下来,体验一杯茶从茶园到茶杯的全过程。

    ■ 把江夏的风土装进茶杯

    “在地性”是可触摸的体验

    “小而美”的核心是“在地性”。在龙壹茶园,这不是文化标签,而是可触摸、可品尝、可带走的真实体验。

    江夏的四季风物,在这里变成产品创新的密码——春天采制明前绿茶;端午将红茶包入粽叶制成“粽香红茶”;夏至制作红乌龙;中秋将桂花香气“吸”入茶叶,制成“追香红茶”……但雁介绍,茶园联合华中农业大学和武夷山茶学会专家,研发出“江夏红”,填补了武汉无本土红茶规模化生产的空白。这座20世纪60年代的老茶厂,在古法种植根基之上,融入现代有机理念,焕发新生。

    乌龙泉拥有深厚的茶产业基础。街道党工委书记汤纲介绍,全街茶园面积达1.3万亩、拥有茶企7家,是江夏区茶园面积最大的区域,还成功引种了被誉为“茶中大熊猫”的黄金芽茶。这些本地资源,正是“小而美”农旅的根基。

    ■ 茶的玩法要用茶来重构

    将宋代点茶与现代奶茶技艺结合

    龙壹茶园的探索,离不开王建。2012年,他从武汉理工大学机械专业毕业,在茶博会偶遇但雁,被“做一杯干净的有机茶”打动,一头扎进茶的世界。

    从机械跨界到农业,王建带着理工男的严谨,把茶树当成了新设计的零件。他考取二级评茶员,用数据化思维理解叶子的发酵程度、烘焙温度。但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对市场的敏锐洞察。

    “年轻人为什么爱去咖啡馆,不愿进传统茶室?因为门槛高,消费不透明。”王建推出29元一泡的“一泡一饮”,让喝茶像点咖啡一样简单。他研发气泡茶、焙茶、康普茶,将宋代点茶与现代奶茶技艺结合。所有创新围绕一个核心:“茶的玩法,要用茶来重构。”

    “我对他的创新没有任何条条框框。”但雁说,“他关注年轻人的需求,有自己的思维突破。”在她看来,作为公司总经理,王建是值得托付的职业经理人,“这10年,我们一路携手走过来”。

    随着茶园从单一生产向茶旅融合转型,对基础设施的要求越来越高,政府也在关键处托了一把。龙壹茶园原来的茶叶加工车间是危房,街道组建强村公司,投入三四百万元重建了2000平方米的新车间,以较低租金交给企业。“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强村公司运作,‘小而美’离不开这个组织保障。”但雁深有感触。

    ■ 从“看一看”到“玩起来”

    构建“美美与共”的生态圈

    “以前只做生产,茶园冷冷清清。现在每周都有人来,最多一天要接待五六百人。”在茶园工作多年的田师傅见证了转变。

    这种转变的关键,是体验方式的重构。游客戴上斗笠、背上竹篓,学习“一芽一叶”的采摘;鲜叶DIY炒制,装入牛皮纸袋带走;亲手调配,养一罐属于自己的红茶菌……

    武汉“星星眼”自然教育机构在对比多家茶园后,选择了龙壹茶园。该机构负责人表示:“很多地方商业化气息太重,我们需要孩子真正去看茶叶怎么采、怎么制,这才是最真实的学习。”

    来自挪威的访问学者伊奥努特·阿尔塞内在龙壹茶园第一次体验到采茶:“我以前常买中国茶,但完全不知道茶叶是怎么制作的。这个下午让我理解了一片叶子背后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然而,“小而美”的可持续性并非没有挑战。但雁坦言,茶园“至今不怎么赚钱”,有机认证的高成本、农旅投入的回报周期、淡旺季的客流波动,都是必须面对的课题。

    汤纲认为,乡村茶旅是一个很好的自我疗愈空间:让人静下来、慢下来,身心沉浸,享受生活。但只有解决盈利模式的“小痛点”,“小而美”才能真正“活”下去。近年来,乌龙泉街道坚持全域一盘棋,以新农村村为龙头,整合周边五村资源,成立茗泉谷片区联合党委,一体化打造茗泉谷都市农业产业园。龙壹茶园正是核心节点之一。

    强村公司统筹五村的土地流转、劳务用工、利润分配,盘活闲置资源,完善基础设施,为项目落地保驾护航。目前,总投资11.68亿元的知辛教育研学营地项目正在建设。龙壹及周边江夏碧舫、郑家山等数千亩茶园,将是营地研学的重要承载地。

    汤纲对项目带动效应寄予厚望:项目致力于打造全国规模最大的青少年研学教育营地。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来了以后,整个乌龙泉丰富的“瓜、果、茶”资源都会被激活。

    “农旅发展一业兴百业旺,老百姓有活干、有钱赚,这才是农旅融合的最终目的。”汤纲坦陈,研学营地建成后能否达到日接待5000人次的预期,“还需要市场检验”。

    如今,茗泉谷农旅片区串联起千亩有机茶园、千亩油菜示范区、李白文化园等优质资源,五村因地制宜,打造“一村一特色”产业格局。“我希望我们这里‘火’了以后,能带动周边村及农户的特色产品一起销售。”王建说。

    【记者手记】

    “小而美”背后的“定力”

    在龙壹茶园采访,最打动我的是两个鲜活的人——但雁与王建。

    但雁做了10多年有机茶,累计投入上千万元,茶园至今不怎么赚钱,但她坚持“做一杯干净的茶”。

    王建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学机械,进过企业,“一眼可以望到自己退休”。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但雁,被有机茶理念吸引,这一干,就是10余年。他从门外汉成长为二级评茶员、农业经理人。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定力”。在一个追求快速回报的时代,他们的选择本身就值得关注。

    但“定力”不等于“定式”。但雁的困境是真实的:有机农业的高成本与市场的低溢价之间,存在一道鸿沟。王建的探索也是真实的:用吧台替代茶室,用气泡茶吸引年轻人,都是在为这道鸿沟寻找桥梁。他们不是在唱一首田园牧歌,而是在解一道现实难题。

    在他们背后,还有基层政府的“定力”——不贪大求洋,通过强村公司投入基础设施,搭建平台,做好配套。正如但雁所说:“政府搭好台,企业来唱戏,这才是‘小而美’能够生根发芽的土壤。”

    但土壤再肥沃,也需要种子自己生长。但雁对王建的信任,不是简单的授权,而是“他想干吗就干吗,是自由的”。这种超越雇佣关系的托付,给出了民营企业传承的另一种答案——不是血缘,是共同的价值观。

    离开茶园时,王建正在向外国游客演示粽香茶的冲泡。古老的中国茶,以新的方式被认识。我想,“小而美”的真正内核,是“小”的逻辑与“美”的质感相互支撑——以轻量化的规模成本换取深耕的弹性,以独特的在地美学构筑记忆的锚点。

    而驱动这种模式持续生长的,不是冰冷的商业公式,而是像但雁、王建这样愿意把时间与心血交付给土地的人,以及为他们默默托底的制度与信任。

    当然,仅有情怀不够。如何让“干净的茶”卖出匹配其价值的价格,如何让“小而美”在财务上真正“美”起来,这是龙壹茶园的下一步,也是所有农旅项目的必答题。

    这杯茶里,有时光的味道,有人的温度,也有待解的课题。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