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忆旧怀霈公

——追念王先霈老师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13日

    □ 於可训

    五月四日是青年的节日。霈公把热闹留给了青年,自己却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走得那样无声无息,又那样突然。

    我和王老师不在一个学校,他在华师,我在武大。20世纪80年代初,文艺界恢复活动,湖北省作协、文联在全国率先成立了一个文艺理论小组。小组由时任作协主席、延安时期的老作家骆文主持,成员是武汉一些高校(重点是武大、华师和湖大)的一些中年教师,包括文艺界和出版界一些从事文艺理论批评工作的同志。我忝列其中,是唯一的留校不久的青年教师。我就是在这个小组,初识王老师。

    王老师长我七八岁,时当中年,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上去都很年轻。我们很快便成了忘年交。我平时向他请教文学问题,他总是耐心地跟我讨论,从不端老师的架子。外出参加活动,我们也爱在一起谈天说地。许多人对王老师的印象是不苟言笑,我却从未见王老师板着脸说话。相反,倒觉得他很随和,有时还有些文青味、孩子气。

    有几件小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某年夏天,理论组到长江三峡一带考察农村经济变革情况。从奉节坐船到白帝城,活动结束后,大家都坐船返回。王老师却突发奇想,邀我从白帝城沿江边小道走回奉节。我当然乐意,于是我们便离开大群,沿着江边小道步行。

    那时候的道路没有经过修缮,多是一些出来进去的山民踩出的便道,路面狭窄,凹凸不平。虽不在悬崖峭壁之上,但望一眼脚下滚滚滔滔的长江,我仍禁不住心惊胆战。

    一路上,王老师泰然自若,谈笑风生。一边指点江山,跟我说些沿途的人文自然景观,一边还要关照我行走,嘱我小心,时不时过来拉我一把,牵我一程。途中饥饿,还进了一家农户,讨得两个红薯,边走边啃,直到傍黑时分才回到奉节。

    再有一次,在山东荣成参加《芳草》的一个活动,某日午餐,我们吃当地的海鲜——这种海鲜是刚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贝类,种类繁多,形态各异,加工的方法也很特别:就放在清水里淡煮,不加油盐和佐料。煮熟了捞起来端到桌子上,我们便围着盛海鲜的竹筐子大嚼起来。

    我们这一桌正吃得起劲,却听见旁边一桌传来合唱《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原来,招待的经理喜欢这支歌,听说我们是湖北来的,很想听听。我觉得稀奇,就起身张望。坐在我旁边的王老师却轻轻地拉了我一下,说,别看,快吃,等会儿就没啦!我便应声坐下,继续埋头苦干。

    跟王老师接触多了,我觉得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他不喜欢那些社会八卦、世俗传闻,但对文史掌故、文坛轶事,却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我喜欢听王老师讲这些文史掌故、轶事趣闻。有段时间,没事的时候,我常到王老师家,找他闲聊,到饭点了,就在他家蹭饭,在他家厨房的搁柜里找酒喝。有一次师母不在家,没有掌厨,我和同去的王又平只好自己动手炒鸡蛋下酒,炒了一盘吃完了,又炒,连炒了几盘,才把一瓶酒喝完。

    斯人已去,回忆与王老师相处的日子,有说不尽的故事。除了这些社会活动和日常交往,我与王老师也有许多专业方面的交集和合作。

    王老师知识渊博、功底深厚,对学术发展趋势十分敏感。20世纪80年代,中国古代文论复兴重建,王老师即专注于明清小说理论研究。80年代中期,文学批评方兴未艾,王老师又开始组建文学批评队伍,编撰文学批评基础理论教材,为文学批评基础理论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同时又提倡“圆形批评”,成一家之言。

    我们也合作编撰过当代通俗文学研究专著,合作主持过新世纪以来文学创作若干情况的调查报告项目,还有其他方面的交集与合作。在这些共同从事的文学研究工作中,王老师也像日常交往一样,从不以权威自居,总是本着商量讨论的态度,尊重我的意见,放手让我按自己的想法去构想实施,让我觉得轻松愉快,没有任何障碍和压力。

    王老师担任过湖北省作协主席。每次主席团开会,我们都不觉得他是主席,而是一位蔼然长者:谈事务如话家常,讲道理如沐春风。他不是一个棱角外露的组织者,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内在凝聚力。这样的主席团,就像一个民主的大家庭,气氛融洽,充满活力。

    最近40多年来,湖北的文学理论批评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是历史上发展最好的时期,是这期间中国当代文学理论批评的重镇。这里面,固然有老中青三代理论批评家的集体贡献,也与王老师的学术敏感和理论独创有关。尤其是以王老师和陈美兰老师等为代表的老一代文学理论批评家,提携青年,奖掖后进,使湖北文学理论批评绵绵不绝,代有传人。我个人就是其中的受益者。更年轻的一代文学理论批评家正在茁壮成长,有的已经产生了全国性影响。湖北文学理论批评的发展,未来可期。

    我和王老师都爱美食、爬山。有一个时期,我们组织了一个美食协会,也称好吃协会,几家人常在一起游乐聚餐。王老师爱吃我老伴腌的酱肉,每年冬天,我们都要送一块给王老师品尝。

    和王老师外出开会,我们也一起爬山,逢山必爬,从不放过。每次爬山,王老师都走在我前面。一边爬,一边还时不时回过头来,喊我加油,为我鼓劲。望着他那颀长矫健的背影,我常常禁不住心生感动。

    我家现在没人腌酱肉了,我现在也很少爬山了。再腌酱肉,还有王老师这样的知音品尝吗?再要爬山,还会看见王老师那颀长矫健的背影,还会听见他叫我加油,为我鼓劲的喊声吗?

    於可训:作家、评论家,武汉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