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博物馆“江城拾遗——城郭记忆古砖展”展厅,张亮(右)为观众讲解古砖。
张亮收藏的“右军”“中军”“水军”“汉阳任六”砖,与当年岳家军驻防鄂州城(今武昌古城)有关。
南朝兽面纹瓦当。
仕女武士画像砖。
唐代飞龙大面画像砖(缺损)。
明代绿釉龙纹琉璃水滴。
此组古砖系张亮收藏,本组照片由长江日报记者万建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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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日报记者万建辉 通讯员屈征
日前,在武汉博物馆“江城拾遗——城郭记忆古砖展”展厅,一块刻有“天定己亥造”的铭文砖静静躺在展柜中。这块元至正年间的古砖,是徐寿辉在武汉建立天完政权最直接的实物证据。
透过玻璃,砖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它不仅是冰冷的泥土烧制品,更是一枚时间的切片。本次展览共展出175件古砖及瓦当、拓片,从汉代绵延至清代,串起了武汉1800多年的沧桑记忆。这些沉默的“讲述者”,无一例外都来自同一位收藏者——武汉人文历史爱好者、江岸区清水湿墨传拓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亮。
20余年来,张亮持续收藏、整理武汉地区古砖及相关拓片,希望从砖石纹饰、铭文与遗存中寻找武汉城市历史的文化脉络。
■ 20余年背回五千多块古砖
几天前,长江日报记者来到张亮位于常青五路的工作室。电梯上三楼,穿过走廊,迎面是一面木质屏风。屏风后面,十来平方米的屋子里,几面墙码满了青灰色的古砖,桌上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香气。这里是张亮的古砖收藏工作室——“师竹友梅馆”。
“这里的砖只是冰山一角。”张亮说,还有七八个存放点。20多年,五千多块砖,每一块都是他从武汉各个工地、渣土堆、老房子拆迁现场一块一块背回来的。
2019年夏,张亮在武昌圣米迦教堂门口的地铁5号线复兴路站工地附近寻找瓷片。回到家,有人来电告诉他发现了一块古砖。第二天一早,张亮在一个水坑里摸索出了一块青砖。抹去污泥,一侧清晰地烧着两个字:“中军”。此后,他又陆续找到了“前军”“右军”“水军”砖。这些砖全部与当年岳飞的岳家军驻防鄂州城(今武昌古城)有关。
“报恩寺”砖是2010年在辛亥革命博物院建设工地找到的;“作院”砖是从昙华林后面武胜门菜市场老房子的墙砖上拆下的;“踏白”砖是2017年在首义广场旁边的工地上发现的。每一块砖,都是一次历史的回响。
张亮拿起茶盘边一块砖,用手电筒侧打光,“这些城砖,增加了岳飞在武昌的文物信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通过这些砖,还原一个立体、完整的鄂王岳飞”。
记者随张亮来到他在金银湖某小区的家。一进门,后院墙根下码着几摞砖。掀开塑料布,砖上有的刻字,有的印着花纹。“这些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走进书房,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另一批精品。书桌上摊着一张刚拓完的拓片,墨迹未干。
书桌上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块砖的发现时间、地点和初步断代。有些条目后面打着问号。“拿不准的绝不乱写,等查到确切资料再说。”张亮打开书房角落的铁皮柜,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里装着拓片,封面上标注着年代和铭文。
张亮抽出一张拓片,“比如这块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砖,文献记载武昌用砖筑城始于唐太和三年(公元829年),这块砖把时间往前推了71年。你想想,一块砖就能证明,历史书上写的,不一定全对”。
■ 十年练就清水湿墨传拓技艺为古砖“留影”
如果说捡砖是体力与运气的较量,那么拓印则是技术与耐心的修行。
在“师竹友梅馆”里,张亮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工具:一把棕刷、几个墨包、一叠宣纸。他向记者演示清水湿墨传拓的过程。
先给古砖均匀喷水,水量要恰到好处。再将宣纸轻轻铺上去,用棕刷从中间往两边扫,把气泡赶出去,让纸与砖身紧紧相贴。待纸张湿度适中时,用墨包蘸取墨汁,在宣纸上轻拍、晕染。
5分钟后,张亮轻轻揭下宣纸。砖上的字口清晰,纹饰通透,黑白之间,历史的沧桑感跃然纸上。他伸出双手,手指上有长期握刷子留下的厚茧。这门手艺,他练了十年。
清光绪年间,张亮的太姥爷张坊边曾与徽商合作在花楼街开设“师竹友梅馆”,与北京荣宝斋齐名。家学的熏陶,让他对文房器物有着天然的敏感。他说,很多古砖如果不及时拓印,随着风化侵蚀,上面的字和花纹终将模糊、剥落。“拓下来,就算砖碎了,字还在,历史还在。”
“刚开始学拓印,老师傅嫌我手太嫩,说我不是这块料。”张亮回忆,他不甘心,每天下班后练两三个小时,练了整整一年。起初墨色要么太重糊成一片,要么太轻看不清字迹。直到手上的劲道对了,墨的浓淡对了,拓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对。
现在,他也带徒弟。“这门手艺不能断,断了,我们就失去了一种与古人对话的方式。”
■ 1800余年武昌城,总得有人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1975年出生的张亮,走上古砖收藏这条路,最初只是顺手。中学时,他喜欢捡瓷片,藏在床底下。
在南京上大学时,张亮在南京古城墙上看到“武昌府”字样的老城砖,他愣住了。后来一查才知道,明代湖广行省的官窑定制砖,同时供给了南京城墙和武昌城墙。
大学毕业后,他开始在武汉的工地里“寻宝”。哪里挖地基,哪里拆老房子,他就往哪里跑。只要看到古砖上有文字,就会背回来。他说:“我也是通过古砖和历史记载,慢慢了解这座城市。”
2013年,他加入湖北省博物馆志愿者队伍,一做就是十几年。在省博,他以文物为原型前后开发了“通馆文牒”、冰箱贴、古瓷片首饰、拓印书签、石砖砚台等文创产品。但他最牵挂的,依然是那些埋在土里的砖。
他经常一个人在工地上翻砖头。冬天手冻得发紫,夏天晒得脱皮。一次,他在武昌某工地翻了一整天毫无收获,准备离开时,挖掘机又挖了一铲土。他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土里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砖角。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砖上刻着四个字:“汉阳军造”。
“那一刻,所有的累都没了。”张亮说,他不在乎砖值不值钱,“我在乎的是这块砖上有没有字,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张亮妻子说,家里客厅、书房、后院、阳台,到处都是他的砖。“开始不理解,后来也就习惯了。”如今,张亮也会带着孩子一起“寻砖”。有一次儿子翻出一块带字的砖,兴奋得大喊。那一刻,张亮觉得,这些砖以后会有人接着收,接着传。
为什么非得做这件事?张亮想了想说:“总得有人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武昌城1800余年,不能到我们这一代,东西没了,故事也没了。”
■ 民间收藏家弥补专业机构收藏领域盲区
2024年3月,武昌城史馆展出了张亮收藏的多块古砖。而在武汉博物馆的这次特展,则是一次更为系统的呈现。走进展厅,仿佛穿越了一条时光隧道。
两块“仕女武士画像砖”格外引人注目。砖侧模印着身穿盔甲的武士,另一侧则是三名端庄伫立的侍女。张亮介绍,根据形制和风格推断,这两块画像砖出自南朝至隋唐时期,是武昌作为军事重镇的铁证。
与画像砖相邻的“大吉”“富贵宜子孙”六朝铭文砖,则寄托了古人对现世幸福的祈愿。而那块“乾元元年”铭文砖,直接将武汉砖城建造史大幅前推。
展厅中,南宋“宝祐戊午知军将军任内造”铭文砖,将观众拉回到1258年至1259年的鄂州保卫战。蒙古大军压境,宋军“随破随修”,正是依靠这些砖石,硬生生挡住了蒙古大军的攻势。同台展出的“踏白军”铭文砖,印证了岳家军在武昌的军事部署。“踏白”意为侦察,是岳家军的王牌骑兵部队。
元代“天定己亥造”铭文砖,是徐寿辉天完政权的直接物证。到了明代,展出的城墙砖烧制地涵盖了湖广行省“九府六州三十一县”,可见当时筑城工程之浩大。其中,楚王府用砖质地细腻、饰有龙纹,代表了当时的最高工艺。
展览并未止步于古代。汉阳铁厂LOGO砖见证了晚清“自强求富”的艰辛;英国进口的耐火砖记录了当时国产技术的短板;“咨议局”铭文砖见证了1911年武昌起义的枪声,成为推翻中国数千年封建王朝的起点。
“从汉唐到晚清,这些砖贯穿了武汉的建城史,是城市文化绵延不绝的实证。”武汉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负责人表示,像张亮这样系统收藏武昌城砖的民间收藏家,弥补了专业机构收藏领域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