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颜利
重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城镇化是现代化的必由之路,但现代化并非“去农村化”,不是单一向度的城市化。中国式现代化是城乡一体、发展共进的现代化,是对城市偏向发展模式的超越。我们决不走“城市繁荣、乡村凋敝”的发展之路。
城乡一体化发展,强调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双向流动、优势互补,城市赋能乡村、乡村支撑城市,城乡协同发展。从城市化向城乡一体化转型,是破解城乡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的关键举措。中国特色城市现代化新路子,致力于在城乡一体化发展中城市乡村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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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处理好工农关系、城乡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现代化的成败。”立足马克思主义城乡关系理论与中国发展实践推进城乡一体化,不仅能释放农村发展潜力、缩小城乡差距,更能为中国式现代化注入持久动力,夯实共同富裕根基。
■ 单一向度的城市化,无法满足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要求
从全球现代化进程来看,城乡分离是工业化、城市化初期的必然现象,但城乡融合则是更高发展阶段的历史必然。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推进现代化进程中,没有照搬西方“先城市化、后乡村振兴”的模式,而是立足本国国情,探索出一条城乡协同发展的新型道路。
马克思、恩格斯在批判资本主义城乡对立的基础上,揭示了城乡关系演进的普遍规律,为城乡一体化提供了根本理论遵循。其核心观点包括三个维度:一是城乡关系遵循“混沌一体—分离对立—融合统一”的演进路径,城乡对立是生产力发展不充分与私有制共同作用的阶段性产物,而城乡融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二是生产力高度发展是城乡融合的物质基础,只有通过工业与农业的有机结合、科学技术的广泛应用,才能打破城乡壁垒,实现资源优化配置;三是城乡融合的本质是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通过消除旧式分工、促进要素双向流动,让城乡居民共享发展成果。这一理论超越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城市剥削乡村的发展逻辑,为社会主义国家构建新型城乡关系指明了方向。
城市化作为现代化的重要载体,在集聚生产要素、提升生产效率方面具有关键作用,但单向度的城市化模式存在固有的缺陷。“十五五”规划提出“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单一向度的城市化不能满足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要求。“如果在现代化进程中把农村4亿多人落下,到头来‘一边是繁荣的城镇、一边是凋敝的农村’,这不符合我们党的执政宗旨,也不符合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
从发展阶段来看,城市化阶段的核心特征是要素集聚,资本、技术、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城市单向流动,形成城市中心、乡村边缘的发展格局,这种模式在推动城市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加剧了城乡差距。城乡一体化阶段的核心特征是要素循环,强调城乡要素双向流动、优势互补,实现城市赋能乡村、乡村支撑城市的协同发展。从发展目标来看,城市化侧重于经济增长与空间扩张,城乡一体化追求的是经济发展、社会公平与生态可持续等多元目标的统一。
■ 城乡一体化不是否定城市化,而是从更高阶重构城乡未来图景
党的十九大首次提出“城乡融合发展”命题。中国城乡一体化发展思路,是对马克思、恩格斯城乡关系理论的继承与创新,强调新型城镇化与乡村振兴双轮驱动,既通过城镇化集聚优质要素、提升发展效能,又通过乡村振兴夯实农业基础、激活乡村活力,避免“城市繁荣、乡村凋敝”发展陷阱,实现城乡发展的动态平衡。
与以往城乡统筹强调政府主导不同,新时代城乡一体化更加注重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充分发挥市场在要素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强化政府在公共服务供给中的兜底责任,构建市场与政府协同发力的城乡发展新格局。同时,中国城乡一体化并不是单一经济维度的融合,而是涵盖要素流动、公共服务、产业发展、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等多维融合,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此外,中国城乡一体化还突出县域的战略支点作用,将县域作为连接城市与乡村的关键纽带,推动城乡资源在县域范围内优化配置,形成独具中国特色的城乡融合发展路径,彰显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优势。
城乡一体化建设的重要价值主要有四个方面。首先是破解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夯实共同富裕根基。通过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公共服务均等化等,缩小城乡差距,让农村居民共享现代化成果,同时激活农村发展与消费潜力,扩大内需,为共同富裕注入动力。
其次释放城乡发展活力,增强经济发展韧性。打破城乡分割的体制机制障碍,促进资源优化配置,发挥城乡各自资源优势实现互补协同。城市产业向农村转移能拓展发展空间,农村产业发展可吸纳劳动力、激活消费,城乡产业融合还能培育新经济增长点,有效应对经济风险。
第三是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推动生态文明建设。乡村是生态保护重要阵地,城乡一体化推动生态共治与价值转化,通过整治农村人居环境、发展绿色产业改善农村生态,同时依托城乡生态协同治理,持续优化整体生态环境,助力美丽中国建设。
最后是彰显中国式现代化特色,为全球城乡发展提供中国方案。我国城乡一体化走出了区别于西方的发展道路,实践中形成的双轮驱动、要素双向流动等经验,为其他发展中国家破解城乡发展难题提供借鉴,彰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制度与治理优势。
当城市化率达到一定水平后,城乡一体化成为破解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矛盾的必然选择。从城市化到城乡一体化,这一重大转型突围并非对城市化的否定,而是在更高发展阶段实现对城乡关系的重构,符合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发展的基本规律。
■ 城市化进程中遭遇的困境,必须经由城乡一体化发展来破解
历经7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国城乡关系已从二元分割逐步走向融合,城市化进程成就非凡。
其一是走出了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道路,截至2025年末,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67.89%,城镇常住人口9.54亿,较1949年大幅提升超58个百分点。其二是城乡二元结构逐步松动,要素流动壁垒持续破除,户籍制度改革不断深化,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性质区分,农业转移人口加速了市民化进程。其三是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成效显著,城乡保障差距逐步缩小。其四是城乡产业融合发展态势良好,农业现代化水平显著提高。
但在这波澜壮阔的伟大进程中,由于历史遗留的城乡二元结构、制度设计不完善、资源配置不均衡等多重因素影响,我们也面临着一系列深层次、结构性困境:
——要素流动存在制度性障碍。人口流动方面,户籍制度背后的公共服务差异尚未完全消除,农业转移人口在城市落户、子女教育、医疗保障等方面仍面临诸多限制,半城镇化现象突出。截至2025年,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67.89%,但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不足50%,近2亿农业转移人口未能真正融入城市。土地要素方面,农村集体土地产权关系复杂,土地流转市场不健全,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面临多重限制,城乡土地增值收益分配不均,农民土地权益保障不足。资本流动方面,农村金融体系薄弱,金融机构服务农村的意愿不强,社会资本投向农村的积极性有待提升。
——公共服务配置不均衡问题突出。教育方面,农村优质教育资源稀缺,农村教师队伍稳定性不足。医疗卫生方面,农村基层医疗专业人才匮乏,城乡医疗资源配置仍有差距,农村居民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基础设施方面,农村供水、供电、燃气、污水处理等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于城市,农村数字基础设施覆盖率和通信质量有待提升,城乡数字鸿沟依然存在。社会保障方面,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待遇差距明显,农村养老服务体系不健全,农村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和救助水平相对较低。
——产业融合水平有待提升。农业现代化水平与世界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差距,农业生产规模化、集约化、智能化程度有待提升。农产品附加值不高,农产品加工转化率虽已达到68%,但深加工环节占比不足20%,产业链条短,抗风险能力弱。城乡产业协同不足,城市产业向农村转移力度不够,农村产业发展缺乏龙头企业带动,农业与二、三产业融合多停留在浅层合作,乡村旅游、农村电商等新业态发展不充分,品牌化、规模化水平较低。利益联结机制松散,农民在产业融合中的参与度和收益分配比例不高,未能充分享受产业链增值收益。
这些困境与难题,不仅制约了农村发展潜力的释放,也影响了城乡协同发展的质量,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 推动城乡一体化发展,探索多层面发力、系统突围路径
不管是“拆村并居”还是“农民进城”,单向城市化是把农村变成城市的“增长工具”,农业农村农民处于从属地位。城乡一体化是把乡村看作与城市平等、互利共生的“有机体”。从城市化到城乡一体化的转型突围,是发展的升级,也是城市的进化。破解单向城市化难题与困境,城乡一体化有望从制度、资源、产业等多层面发力,探索系统突围路径,真正实现城乡融合发展。
我们要进一步深化制度创新,促进城乡要素自由流动。人口要素方面,深化户籍制度改革,取消除超大城市外的落户限制,建立以常住人口为基础的公共服务供给体系,保障农业转移人口在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方面的平等权益。土地要素方面,完善农村集体土地产权制度,深化土地三权分置改革,明确土地流转的程序、规则和权益保障,规范土地流转市场,为乡村产业发展提供空间支撑。资本要素方面,构建多元化的乡村金融服务体系,鼓励金融机构创新农村金融产品和服务,推广农业供应链金融、农村信用贷款等业务,引导社会资本投向农村,激发农村资本市场活力。
我们要进一步优化资源配置,推进城乡公共服务均等化。建立城乡义务教育一体化发展机制,加大对农村教育的投入,促进优质教育资源向农村延伸,提高农村劳动力就业能力和素质。健全城乡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完善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制度,提高农村居民医疗保障待遇。构建城乡一体化的基础设施网络,将城市道路、供水、供电、燃气、污水处理等基础设施向偏远农村延伸覆盖。完善城乡统一的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制度,逐步提高农村居民养老金水平,健全多缴多得、长缴多得的激励机制,健全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确保困难群众在城乡间享有同等救助待遇。
我们要进一步强化产业协同,推动城乡产业深度融合。加快农业现代化发展,以科技创新为驱动,推广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在农业生产中的应用,发展智慧农业、生态农业、循环农业,推进农业规模化、集约化经营,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和农产品质量。加强农业科技创新和成果转化,培育优良品种,研发推广先进农业技术和装备,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延伸农业产业链条,加快农产品加工产业园区建设,推动农产品精深加工,提高农产品附加值。优化城乡产业布局,以县域为重要切入点,统筹城乡产业发展规划,引导城市劳动密集型产业、农产品加工业向县域和乡镇转移,利用农村土地和劳动力资源优势,形成城乡产业分工协作格局,同时支持农村产业集聚区建设,完善基础设施和配套服务,吸引企业入驻,带动农民就近就业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