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专家:精准医学有望攻克渐冻症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22日

    6月21日是世界渐冻人日,我想介绍一位患者的故事。

    去年初,这位中年患者走进我的诊室。彼时,她的身体已经发出预警信号:右手莫名无力,连拧开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都格外吃力。经基因检测,她确诊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即渐冻症(ALS)。她问我:蒋医生,我还能活多久?那一刻,我很难给出比“两到五年”更乐观的回答。

    得益于新闻媒介和名人效应,近年来,作为罕见病的渐冻症被更多人看见。目前我国渐冻症患者约6万至10万人,年均新增2.3万例。

    很多人认为渐冻症是遗传性疾病,其实不然,理论上人人可能发病。目前认为与基因突变、环境毒素、衰老等多个因素共同作用有关。客观来讲,当前临床医学依旧没有能够彻底逆转渐冻症病程的药物。

    随着基因检测技术不断突破,我们认识到:渐冻症其实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组病。医学界已发现,渐冻症是基因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并已发现超40个相关基因。不同患者的致病通路可能不同,相应的病理损伤、病情进展速度、症状表现也不相同。

    在今年5月一场渐冻症诊疗国际研讨会上,有专家说:“渐冻症有多个机制参与神经元死亡,用单一药物治疗所有患者很难成功。”这正是过去几十年渐冻症药物研发屡屡碰壁的根本原因。

    带着这样的全新认知,科学家和临床医生近年转变诊疗思路:不再试图用统一方案覆盖所有患者,而是精准分型、精准给药,争取为每个亚型患者撕开一道战胜病魔的“口子”。

    还记得开头那位中年患者吗?经检测,她的SOD1基因发生突变,导致产生的蛋白让运动神经元功能受损。但好在这个突变不影响其他基因功能。因此,抑制它的表达,代价很小、收益很大。

    2025年,反义寡核苷酸药物托夫生在国内正式临床应用。药物通过鞘内注射,能够与SOD1基因的信使RNA精准结合,从源头停止毒性蛋白合成,遏制病程发展。

    这位患者成为国内首批使用托夫生的患者之一。确诊后的第312天,她在社交平台写下:“我等到了光。”第448天时,她连续站立一个多小时,给家人做了4道菜,说自己“就是奇迹”。

    国际研究者也首次用“慢性非进展性”描述部分渐冻症病例。这是一项重要突破:曾被视为“不可阻挡的衰退”的渐冻症,第一次有了“可以被按下的暂停键”。尽管SOD1突变只覆盖约2%的渐冻症患者,但足以启示我们:对渐冻症精准分型、靶向治疗,可以改变亚型患者的命运。

    国内许多进展值得关注:尝试另一条技术路线的国产创新药RAG-17同样瞄准SOD1靶点,多数患者可以稳定病情,个别甚至出现病情逆转;细胞膜蛋白CCR5拮抗剂塞拉维诺获批进入临床试验;多组学技术正打开新局面,从基因、蛋白质、代谢物等多个层面检视渐冻症,让早期诊断和精准分型成为可能。

    目前,国内有超30项渐冻症临床试验正在开展或筹备,覆盖基因治疗、干细胞治疗、小分子药物、脑机接口等多个方向;依托规模优势,国内多领域合作落地全球首个渐冻症知识智能体“知渐”,从患者贡献的案例中提炼认识,总结应对渐冻症的更多“中国经验”“中国方案”,造福世界患者。

    5月那次国际研讨会上,专家说得明白:“未来方向是个体化精准医疗,针对特定患者的特定突变开发治疗方案。”这不是愿景,而是正在发生的转变——从“一药治百病”到“精准分型精准治疗”。

    渐冻症药物研发的范式正在被重塑,经历从“有没有药”到“对谁有效”的深刻转向。从孤军奋战到并肩同行,精准医学攻克堡垒、改写患者命运的战场上,有了更多专业多元、优势互补的同行者。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样的“口子”越撕越多、越撕越大。与此同时,也需要更多医院提高罕见病收治权重、组建多学科诊疗团队、完善渐冻症专病建设,直到光亮照进每一个被“冻住”的生命,让每一位抗争者看到重生的希望。

    (作者系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蒋海山,此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