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5年04月1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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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报春来

    □ 吴佳燕

    虽是春意料峭、时有阴雨,但温暖的春风和萌动的生机是挡不住的,一如冰河开裂、冻土融化,东湖边嫩绿的柳丝轻柔飘荡。鸟儿大清早啾啾鸣叫,有的清脆明快,有的婉转悠长。“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只有在凌晨四五点就醒来的时候,你才发现没有静悄悄的黎明更没有寂静的春天,那些不知其名的鸟儿正在窗外用清亮欢快的歌声迎接春天的早晨,比睡眼蒙眬的人更早更热闹地开启一天的生活。

    然而,听声辨音,并不是所有的鸟鸣声都像电视的背景声音一样不进脑子的,她能从百鸟争鸣中听出“咕咕咕”的声音,两声长三声短,三声是呼唤两声是求爱,短促连贯,不讲平仄也不抑扬顿挫,就像个简单直接的天真孩童,她却对此特别敏感而亲切,因为跟珠颈斑鸠的一段奇妙缘分。

    那段时间,“咕咕咕”的声音每天早上六点闹钟般在窗外响起,而且愈来愈近,不仅扰人清梦,仿佛就要破窗而入。后来她在书房的窗台外发现了几根堆在一起的树枝,才明白“咕咕”们是在商量选址筑窝。她打开窗户,放了点小米和豆子,又把散乱的枯枝稍微整理了下,结果鸟儿们毫不领情,不仅粮食一点未动,连半拉子工程也放弃了,其警惕性可见一斑。又过了几天,在厨房的窗台上,在推开的窗户与关闭的纱窗之间形成的三角地带,她又欣喜地看到了熟悉的一丛。这次汲取教训,绝不去开关窗户,保持原状就好,冷风飕飕不顾,进厨房也小心翼翼地,那鸟儿就卧在窝里,为了避免在窗户下的水盆洗菜时惊扰到它,干脆连饭也不做了,直接叫外卖。

    后来她根据其形貌和叫声到网上去查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珠颈斑鸠,通体灰褐色,脖子上一圈黑底白点的羽毛尤其醒目,就像戴着珍珠项链。在传统文化中斑鸠象征着爱与吉祥,因为它们性情温和,感知力强,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古诗中多有赞美,如梅尧臣《咏鸠》:“颈上玉花碎,臆前檀粉轻”,曹植《白鸠讴》:“斑斑者鸠,爰素其质。昔翔殷邦,今为魏出。朱目丹趾,灵姿诡类。载飞载鸣,彰我皇懿。”

    好了,经过主客双方各自的试探了解、小心磨合,现在进入和平共处时间。她明白之前闹钟般的“咕咕”声是珠颈斑鸠在呼朋引伴、考察新居,目的是安营扎寨后生产下一代——后来她果真在窝里看到了两枚洁白的鸟蛋,比鹌鹑蛋要大,也才知道终日卧在窝里、显得体型更加肥大的斑鸠并不是同一只,而是斑鸠夫妇在轮流孵蛋。而且你要孵蛋、我要做饭,双方都变得胆大和亲近。她由蹑手蹑脚、轻拿轻放,到旁若无人地站在水槽前淘米洗菜;而横卧一隅的斑鸠面对主人的大小动静由紧张地转动眼珠,甚至奓开翅膀准备起身——当她去转动窗户把手想打开纱窗的时候,到后来“任你锅碗瓢盆、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跟其他鸟类相比,斑鸠本身胆大而对人类充满好奇,选择把窝筑到现代社会的钢筋水泥之上,既是一种顺势而为,也是出于生存繁殖的安全考虑(怕在孵蛋期间被红隼等天敌猎杀)。那么,叫它们什么名字好呢,她征询娃的意见,还是决定就叫“咕咕咕”,直接、形象,重复的三个音节,又多像迎接新生命的美好心情,期盼一家子的齐齐整整。她知道,她这是把窗台上的不速之客当作家庭的新成员了。

    崽崽死后,她没打算再养小动物。越到中年越感性,受不得一点生离死别,何况那还是一个你倾注了精力与情感,并享受到反馈与快乐的生命。崽崽是一只可爱的长毛金丝熊,小只、笼养,好招呼,寿命只有两三年,看似不怎么消耗人,但是当离别的时刻突然降临,同样让人破防。她记得那是春分节气的前一天,阳光和煦,鸟鸣啾啾,出门上班前她照例瞅了瞅崽崽的笼子,平时昼伏夜出的它竟然从睡觉的窝里出来了——那是她用娃吃的奥利奥饼干的蓝色包装盒做的,而且不是像平常一样从窝门跳出来,而是颤巍巍地走出来,微闭着眼睛。她一下子震惊于它衰弱的模样,想着是因为衰老还是生病,看到它在食盆前停驻了一会儿,又走到厕所尿砂盆跟前,竟然是有些缓慢地爬上去的——她当即想到需要给它换个低一点的尿砂盆或薄纸盒。崽崽爬上去,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自己的地盘转个圈后再撒尿,而是又马上下来,再慢慢折回窝里去。她心下黯然,又去厨房切下一圈早上煮的糯玉米放进去。这一天不祥的预感笼罩于心,她中午回家发现玉米有移动的痕迹但是没怎么吃,下午出门之前又放了一片它爱吃的生菜心。然而晚上回家看到原封不动的菜叶,她的心就开始往下沉了。

    原来,动物也是有灵性的,崽崽反常早上出来的一套例行公事的动作,其实是在向这个一直精心照顾它的主人告别。再也听不到它在笼子里磨牙、咀嚼食物和在夜里跑仓鼠轮健身的声音了。以后出门前下意识看的地方,永远地空了一块。它再也享用不到这个夏天甜嫩的莲子了。

    正因为如此,她把不请自来的“咕咕咕”当作冥冥之中的感应与福报。她开始具体地操心起“咕咕咕”的衣食住行,时起父母心,也时常被取笑。首先是投食,她把小米、大米、黄豆、绿豆等装进小碟,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纱窗,放在内侧的窗台上,然而孵蛋中的斑鸠并不领情,继续一动不动孵蛋。后来她在网上买了一大罐专用的鸽子粮(斑鸠又称“野鸽子”),投喂后竟然有动用的痕迹。嗬,之前不吃原来是不对胃口。最让人担心的是住,不得不说,斑鸠选的位置太刁钻也太逼仄了,就在打开的玻璃窗和关闭的纱窗之间形成的锐角上,中间还有悬空的一段。而它们搭在上面作为产房和育儿房的窝呢,也太敷衍简陋了,就几根树枝和几片枯叶胡乱堆砌而成。最怕下雨降温,她上网查资料,想着可以把撮箕倒扣在窝顶上避雨,然而无法固定;又用纸箱做了一个窝,但是太大,狭长的外窗台根本放不下;又上网买木板拼装的鸽子房,再加两个用草编的仿真鸟窝,里面还垫上一层柔软的茅草。然而斑鸠对人的迫近非常警惕,不可能让人去挪动换窝。她只有把窝放在离窗台不远的空调外机上,希冀下雨它们可以主动迁移避险。

    斑鸠孵蛋要18天,雏鸟长大又要18天。她每天都盼着不要刮风下雨。一次她无意中发现斑鸠应该是把雏鸟孵出来了,身下有动静,也不再终日卧着,而要出去觅食——趁它离开的空当,她看清了窝里毛茸茸、皱巴巴的两小只,又兴奋又无措。她早上晾衣服时发现斑鸠在空调外机顶上啄食玉米粒,心下窃喜。然而晚上飘起了细雨,睡觉前雨声变大,她忧心顿起,一晚上都没睡好。担心斑鸠被雨淋,担心雏鸟扛不住寒,忍不住轻手轻脚打开纱窗查看,看静卧的斑鸠转动着眼珠,身上沾着几滴雨珠,幸好窗户顶上伸出的一截台面可以遮挡小雨。她又把纸盒、撮箕都拿到厨房,还是不知怎么遮盖,又怕惊吓到它们。踌躇再三决定把纱窗朝房间内打开一些,既扩大空间,又想着实在不行你们就进屋来避雨吧!

    那一晚都没睡好,然而还有什么比早上起来发现“咕咕咕”一家安然无恙更让人欣慰。她后来得知,珠颈斑鸠之所以把窝搭得如此简陋,除了临时急用,最重要的是方便排水,而且它那厚厚的羽毛不仅可以抗寒,光滑的表层也有利于雨水的滑落。看来是她多虑了,斑鸠本身具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和抗风险意识,天要下雨,鸟要生娃,天地自然,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之利之。除了继续为它们投食,她可以安心于自己的生活了。

    一次周末在外出差,大清早娃打电话过来告知,头天一晚上都听到厨房窗户有扑棱棱的声音,看来是小斑鸠长大、在练习飞翔了。等她出差回来,“咕咕咕”一家已经飞走,简陋的窝也被爱人清理干净,这个它们临时寄身、当作产房的窗台,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她感到有些怅然,仿佛少了点什么。看到还剩下半桶鸽子粮,便像往常一样,抓了一些放在窗台的小碟子里。没想到过了两天,她又听到了笃笃笃的啄食声,是“咕咕咕”又回来啦。看体型应该是新长成的小斑鸠。她看到它在窗台外的一长溜上信步踱来,迈着稳健轻巧的步伐,带着清晨的阳光和生机,一步一步走向熟悉的角落,走向它曾经的娘家和摇篮,再欢快地享用起小碟里的美食来。

    如此默契的投喂与啄食声,一直地延续到这个美好的春天里。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小碟里的粮食见底的时候越来越少,百鸟鸣唱的声音越来越稠,它们终究要靠自己在野外生存。何况在温暖蓬勃的春天,草籽露珠花儿虫子都可成为鸟儿们的美餐。一次上班路上,她看到一只斑鸠悠然地在路边的麦冬草丛里觅食,便不由自主地亲切问候:你好呀,咕咕咕。对方不惊不乍,依然闲庭信步。更多的时候,她听到“咕咕咕”的声音在春天里此起彼伏,看到熟悉的身影在窗外短暂停留或一飞而过,便会涌起无限的宽慰和老祖母般的会心一笑,原来鸟儿也是有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