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健勇
去年七月因工作变动我离开了武汉,当我折返的时候已是冬季,从三伏到严寒我横跨三个季节,错过了武汉飘扬的大雪。
江南水乡的朋友来鄂游玩,第一站就是武汉,点名让我来招待。微信上我问他,怎么在冬天来武汉?如果春天来,武大有满园的樱花等着你呢,现在来怕是看不见什么了。冬天?冬天的武汉有什么好看的呢,我想。不过是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紧外套想要快步逃离这寒冷罢了。
武汉是我神往已久的城市,爱一个城市当然也爱它的四季。朋友回道。看到这行文字时我微微一愣,我爱武汉吗?我自问道。我笃定自己是爱的,就算偶尔有些牢骚,抱怨那拥挤而漫长的2号线地铁,以及上下班高峰期总堵得难解难分的光谷大道,但我自问是爱武汉的——我追寻过它的浪漫,三月的校园里有赤道以北最绚烂的樱花;七八月最炎热的时候我常在长江边掬一捧清凉的江水以濯足——有一年夏天我甚至远远地在江里看见了江豚;秋天,东湖南路的梧桐落叶给我以四季分明的知觉,深秋时分我总爱拿上我的相机出去转转。
可冬天的武汉有什么?我说不出来。
在汉口站接到朋友时是清晨,他一切从简,只背了一个背包。在去大成路吃他心心念念的热干面的路上,我叹道,你来得可不巧了。他笑着摆摆手说,一个未知的城市一定是充满着新奇感的,春夏秋冬都有个中滋味嘛。
大成路也是我阔别已久的,但其风貌却与我刚来武汉时并无二致。这里的许多家老铺子的早点口味如何,哪里的热干面的麻酱调得是正正好,哪里的发糕是松软又不失筋道,我都颇有心得。与朋友要了两碗热干面两杯豆浆,刚在店门口马路边的红塑料凳坐下,马路上便传来嚷嚷声,大成路本就不宽,车辆来到此处往往是难以动弹,人们耐心耗尽时往往嗓门便大了。朋友四处探头观望,新奇地问我,吵起来了?我笑着侧耳听了一会儿笑着说,倒也不是吵起来,只是声音有些大罢了。武汉人脾气比较直,常常嗓门一大便被人误认为是在争吵。果不其然没说几句,两位司机便钻回驾驶室,似是无事发生。
朋友拊掌笑道,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我问。
朋友便伸手指了指熙熙攘攘的人流,每个早餐铺都冒着腾腾的热气,又指了指头顶,说,武汉的烟火气很有意思。
我抬头望去,天空一碧如洗,正是难得的好天气,冬日晴朗,格外地温暖,听朋友这一点拨,阳光落在我的身上竟使我心中凭空地涌现出一些喜乐,冬日的太阳是像黄金一般难得,活在凡俗里享受这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当然是一种幸福。令我有些愧疚的是这种平淡的幸福是我以前不曾体会到的。然而心中随之又生出一些窃喜,虽然今天才感受到了这冬天的烟火味儿,然而这冬季又还长,我还很能享受些冬天的日子。
大成路离黄鹤楼近,吃完早饭朋友便拉着我要去黄鹤楼看看。跟着导航走,黄鹤楼下的小街巷别有其韵味,见有小铺里面摆了几台麻将桌,爹爹婆婆们正玩得不亦乐乎,我们驻足,朋友好奇地朝里头张望,门口被“轮换下场”的爹爹笑着同我们打招呼。
这种场景在我住的地方是很少遇到的。出门后,朋友感叹。
怎么,你那儿的爹爹婆婆不打牌?我开玩笑道。
摩天高楼好找,烟火市井难寻。住得近了,心却远了。朋友摇头道。
朋友所在的城市我知道,乘着互联网的东风这些年颇有要追赶北上广的气势,其城市化程度更是在东部地区一骑绝尘。只是城市的发展和留住烟火气这两个命题似乎一直是相悖的。谈笑间转过巷角,竟有一家旧书店,门口堆放着好些泛黄的字画,有几张仔细一看竟很有些风骨。门上悬着的牌匾上用毛笔写着“泉之旧书社”四个大字,老板坐在门口,低眉垂目,神情淡然。
朋友问,你是爱书之人,又常来此处,这书店你应该很熟悉了。我摇头,以前来这附近从未发觉,这书社似乎是在冬天忽然就从地里冒出来似的。进店之后,一股旧书的味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迎面的书架就如山峰一般耸立,架上绝无一本滥竽充数之书,从清代古籍到俄罗斯文献,我顿觉市井之中不乏高人也,马上便想掏出手机拍照给好友分享。朋友拉住我的衣袖,神神秘秘地指向门口的一块纸牌,上书一行字:与其拍照,不如阅读,把知识留在心中。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这句话倒有着友好可爱的姿态,可我却觉得我心中的浮躁在这话下竟无处遁形了。
等回去了用文字记录下来,岂不更好?朋友微笑,轻声道。
淘了几本中意的旧书出门后,朋友说:亏你常自诩读书人,竟未发觉这芝兰之室。
虽是玩笑,却不免让我心中再次泛起疑惑。这条路我走了也不下十次,却无一次发现这小小的书店。不只是这书店,就连那市民过早的寻常的大成路,到了冬季似乎也更具一番我从未体验过的独特的烟火味儿了。我细细回想,原来每每至此,要么是料峭春风吹酒醒之时,只想在江城中寻几枝花,踏几处青;要么是夏日炎炎埋头赶路,只想一头扎进空调房里“躲进小楼成一统”。武汉其他的季节精彩的事物实在太多了,却不知到了冬季才是它最本真的面貌——充满人情味儿的江城武汉。近些年来网络上的武汉一直话题不断,有时作为“网红城市”,有时作为“新一线城市”,可只有到了冬天,这城才随着落叶褪去了它的一切妆饰,便如那高大而萧条的梧桐树一般,你更能在平凡中发现其可爱之处了。
在冬季,每一个走上街头、转进巷尾的人,都在重新发现这烟火武汉。
“冬天的武汉,味道却也是其他季节没有的!”我不禁为自己从前的迟钝而慨叹、惋惜。
“春天各处的景象全美得相似,冬天的城市间却各不相同,这是我的心得。”朋友笑道。
谈笑间,我们来到一堵红墙前,许多游客在此处合影留念。我们抬头望去,黄鹤楼已是近在咫尺,其四周不乏一些高楼大厦。黄鹤楼耸立其中,却端的有几分潇洒与寂寥在其中。
朋友拉了拉我:“去其他街头小巷走走。”
“来一趟武汉,不上黄鹤楼看看?”我好奇地问道。
“乘兴而至,兴尽而归。武汉冬日之美必有黄鹤楼,却不必在黄鹤楼。”朋友一笑,潇洒的姿态倒是和黄鹤楼有几分神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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