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万只候鸟用翅膀“投票”选择了武汉

    □ 长江日报记者明眺生

    资深观鸟人雷进宇多年来醉心鸟类与生态保护事业。2009年他迁居武汉。

    17年来，他发现了14个武汉鸟类新记录，不仅领略了江城丰富的鸟类资源，更见证了武汉在环境保护与生境修复上的作为，感受到了武汉湿地生态的变迁。他说：“鸟类是有记忆的。生态环境好的地方，它们会年复一年地用翅膀‘投票’，不远千里，携家带口而来。”

    ■ 府河湿地天鹅湖“鸟公寓”——

    3万候鸟的“卧室”与“食堂”

    深冬时节，东西湖区柏泉府河湿地天鹅湖，4500亩湖面芦荻摇曳，水鸟纷飞。不少市民专程前来一睹万鸟齐飞的壮观画面。

    透过高倍单筒望远镜，雷进宇静静地观察着湖面：小天鹅悠然游弋，成群野鸭埋头休憩，䴙䴘（pì tī）不时潜入水中觅食，雁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大片鸟群从水面呼啦啦飞起，向上游方向掠去。

    “这里四周设有铁丝网，志愿巡护队24小时值守，候鸟有安全感。”雷进宇解释。从头年10月陆续抵达，到次年春天北返，近3万只候鸟在此栖息长达半年。天鹅湖本身食物有限，主要为鸟类提供安全的夜栖“卧室”。广阔的府河湿地，才是鸟类的“大食堂”。浅水、深潭、泥滩、草滩、芦苇丛等多样生境为不同食性的候鸟提供了鱼虾、螺贝、草茎等丰富食源。

    附近还有树木掩映的天鹅湖农庄，若遇暴风雨等恶劣天气，部分候鸟会转入农庄的湖汊、水塘暂避。

    每日晨昏，候鸟往返于“食堂”与“卧室”之间，这般和谐景象并非向来如此。

    早年天鹅湖水域开放，人鸟冲突时有发生。2012年起，当地政府加强管理，组建志愿巡护队在候鸟季日夜守护。安全的栖息环境，加上府河湿地的强大生态承载力，把这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候鸟天堂”。

    ■ 沉湖湿地“稀客”变“常客”——

    东方白鹳从消失到174只的逆袭

    1月下旬，沉湖国际重要湿地举办了首次高校观鸟赛。比赛中，20余只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东方白鹳从天空掠过，引来一阵惊叹。武汉大学武大生探队队长杨天霖说：“第一次在野外见到这么多东方白鹳，太震撼了！”

    “在沉湖湿地看见东方白鹳，已不是难事。”担任比赛评委的雷进宇对此见惯不惊。

    监测数据显示，沉湖湿地的东方白鹳越冬种群数量近年持续增长：2021年38只，2022年39只，2023年47只，2024年47只，2025年71只，2026年已跃升至174只。曾经的鸟类“稀客”，正成为沉湖冬日里的“常客”。

    这条回归之路并不平坦。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沉湖湿地曾是东方白鹳重要的越冬地，1994年最多记录到900只。随后养殖业兴起，滩涂变鱼塘，东方白鹳数量锐减，一度消失无踪。

    2008年起扎根沉湖的巡护员冯江回忆，2014年至2020年的越冬水鸟调查中，沉湖未记录到一只东方白鹳。

    转机始于2017年。沉湖湿地推进拆除“三网”（围网、网箱、拦网）、退养还湿、植被恢复与生态修复。累计退养面积7.8万亩，修复面积1400公顷。

    去年冬天，工作人员偶然发现东方白鹳衔枝在高压输电塔顶筑巢，存在安全隐患，便尝试在芦苇丛中搭建了5个人工鸟巢。“希望它们能选用。”沉湖湿地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谭文卓说。

    “东方白鹳种群的恢复是全局性的。”雷进宇称，其全球种群（几乎全在中国）已从20年前约3000只增长至目前的超1万只。这得益于我国自然保护地体系的持续完善：国际重要湿地认定、保护区管理投入增加、关键物种保护措施落实，以及长江“十年禁渔”带来的生物资源恢复。

    随着种群不断壮大，东方白鹳的繁殖地从东北逐步扩展至黄河流域、长江流域，近年来已在湖北网湖成功繁殖，并在沉湖开始尝试。“沉湖湿地‘人退鸟进’的故事，正是武汉乃至中国湿地保护进程的缩影。”

    ■ 武汉鸟类“上新”又“扩容”——

    生态好了，保护的担子更重了

    雷进宇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全球物种存续委员会鸭类专家组成员、生物多样性关键区中国专家组成员，中国观鸟组织联合行动平台秘书长，多年深耕物种辨识和鸟类分布研究，全国1500余种鸟类，他观察过1100余种。

    2009年，雷进宇来到武汉生活，还独立发现了14个武汉鸟类新记录。

    其中一个新记录诞生于汤逊湖千亩塘。2014年4月7日，雷进宇在此观鸟时，注意到一只鸻鹬类水鸟取食行为独特——它反复将嘴插入水下，前端几乎不出水面，这是半蹼鹬属鸟类的典型动作。经确认，那是一只长嘴半蹼鹬。

    这一独立发现，同时刷新了武汉市与湖北省的鸟类记录。

    此后，随着观鸟人群扩大，长嘴半蹼鹬在国内的记录越来越多。仅2025年，全国各地就有近300次目击。近年来武汉几乎每年都有发现，主要出现在沉湖湿地和武汉经开区（汉南区）武湖湿地。

    “对鸻鹬类水鸟来说，迁徙途中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歇脚、补充能量，对完成长途迁徙至关重要。”雷进宇说，武汉正位于其迁徙路线上，当时的千亩塘又是它们偏爱的“加油站”，因此长嘴半蹼鹬的出现也在情理之中。

    2017年、2019年，雷进宇还在地处武汉中心城区的沙湖公园、解放公园，先后发现乌嘴柳莺和灰冠鹟莺两个新记录。

    2022年起，武汉市观鸟协会在市园林和林业局支持下启动新鸟种鉴定。作为擅长物种识别与鸟类分布研究的专家，雷进宇已参与审定29个武汉鸟类新记录。

    他认为，鸟类新记录的增加，一方面源于观测广度与深度的提升，另一方面也折射出城市生态的演变。例如，黄腹山鹪莺、赤红山椒鸟等南方鸟种近年北扩至武汉，可能与气候变化有关；白颊黑雁、小美洲黑雁等水鸟新记录，虽多为迷鸟，但也说明武汉能为它们提供必要的栖息环境和食物补给。

    在鸟类新记录增加的同时，武汉越冬水鸟总数也持续攀升：2024年约17万只，2025年增至24万余只，2026年1月已达25万余只。

    雷进宇认为，越冬鸟类总量稳步增长，青头潜鸭、白鹤等濒危物种数量稳定，是武汉湿地生态保护与修复成效最直接的证明。但同时，自然环境仍在不断变化中，需要适应性的管理，武汉保护工作者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对话】

    从鸟类记录者到生态见证人

    问：您是如何开始系统研究武汉及湖北鸟类的？

    雷进宇：我从2009年开始系统研究武汉及湖北鸟类，当时整理了一批尚未正式发表的湖北省鸟类新记录，其中部分来自武汉。

    此后10多年，持续系统收集湖北鸟类的历史文献与观察记录。2025年底，我作为第一作者在权威学术期刊发表了《湖北省鸟类调查历史及鸟类分布厘定》一文，其中包含了33个湖北省鸟类新分布记录。文中系统整理了自1863年至2024年湖北省记录到的全部608种鸟类的首次文献或记录来源，其中不少首次记录出自武汉。2025年，我还参与整理了武汉市所有鸟类的最早记录。

    这些工作，为物种识别与新记录鉴定奠定了扎实的本底依据。

    问：梳理这些历史文献，您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雷进宇：早期记录几乎全是外国博物学者采集的标本，保存在国外博物馆。国内自主的鸟类考察始于1928年的武汉大学生物系。新中国成立至21世纪初，新记录多由科研院所和林业部门发现。2000年后，随着民间观鸟兴起，业余爱好者逐渐成为新记录发现的主力。观测设备的进步与观鸟人群的扩大，极大地拓展了人们对鸟类分布认知的边界。

    问：来汉生活17年，你认为武汉的生态环境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与鸟类数量增长有何关联？

    雷进宇：前些年，城市化进程确实改变了一些原生生境。近年来，武汉在湿地保护与生态修复方面成效显著：沉湖湿地退养还湿、府河湿地天鹅湖冬季不间断巡护、黄陂祁家湾青头潜鸭繁殖地生境修复等。基于这些切实的保护与管理，越冬水鸟总数才得以持续增加。

    鸟类是有记忆的。生态环境好的地方，它们会年复一年地用翅膀“投票”，不远千里，携家带口而来。

    （长江日报记者明眺生）

    【编后】

    17年来，雷进宇透过望远镜持续观察、记录、验证。他的个人笔记，汇集成一部微观的江城湿地生态变迁史。

    从天鹅湖的宁静守护，到东方白鹳的种群复苏，再到不断刷新的鸟类名录——这些变化共同勾勒出城市与自然和解、共生的清晰轨迹。

    鸟类的翅膀，标记着生态恢复的高度；它们的鸣叫，成为人鸟共生的生动注脚。

    ◎ 雷进宇发现的武汉鸟类新记录（部分）

    · 长嘴半蹼鹬

    发现地点：汤逊湖千亩塘

    发现时间：2014年

    繁殖于俄罗斯西伯利亚东北部和美国阿拉斯加，越冬于北美南部和南美。在东亚地区有小部分种群越冬及迁徙途经沿海区域。当时在中国的记录很少，在内陆地区极罕见。

    · 乌嘴柳莺

    发现地点：沙湖公园

    发现时间：2017年

    分布于克什米尔、尼泊尔、巴基斯坦和印度等喜马拉雅山地区，部分越冬于缅甸、印度南部和斯里兰卡。主要栖息于海拔2000—3500米的山地和高原的针叶林、针阔叶混交林、灌丛或落叶林中，以各种昆虫及昆虫幼虫为食，在平原地区极为少见。

    · 灰冠鹟莺

    发现地点：解放公园

    发现时间：2019年

    繁殖区域主要在西南山地，北至秦岭的海拔1400—2500米的常绿阔叶林或竹林中。在武汉属于偶见的迁徙过境鸟，此前武汉没有观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