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有能力也有权利思考“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 现在年轻女性的焦虑，

    是现代化发展中的正常反应

    读+：《新时代中国妇女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是普通人，同时，她们也是优秀的女性代表。她们是比较特殊的案例吗，能代表中国女性的整体情况吗？

    张永和：从概率上看，可能有人会觉得我们提到的这些女性只是个例，但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些绝不是个案。我在国内外参与了许多关于妇女发展的论坛会议，总体而言，中国女性的整体发展状况是非常亮眼的。

    国家为女性发展提供了巨大的空间，这包括一系列政策的关怀和关注，比如在教育、就业和公共参与等方面为女性创造机会。

    女性是社会发展主流的一部分。在中国，我们始终强调，如果忽略了女性，整个社会的发展就是不完整的。

    我常开玩笑说，如果不是拉车、搬砖这点体力上的差异，女性与男性在智商和能力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她们可能因为生育等原因，在职业发展上会经历一些阶段性的挑战，这是事实。但如果把平均水平拉起来看，现在女性的能力正变得越来越强。

    当然，我们也要注意，我们提倡的是女性的正常发展，给予她们平等的机会和支持，让女性在平等、健康的环境中自然发展，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读+：当前许多年轻女性在职场中追求自我实现，但同时也面临着生育焦虑与职业发展的平衡难题。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张永和：这是一个现代化进程中必然会出现的现象。现代化带来的一个显著变化，就是女性主体意识增强。中国经济发展到今天，已经为女性提供了一个可以与男性平等发展的空间，她们有能力也有权利去思考“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中国的家庭文化和育儿文化有其独特的方面，也对女性形成了某种“温柔的束缚”。

    我举一个很个人的例子。我女儿白天工作非常忙，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她有雇佣保姆，晚间完全可以让保姆照护，但她仍然割舍不下，晚上睡觉还是要陪伴孩子。有时孩子偶尔哭闹，去寻求保姆而不扑向她的怀抱时，她会很失落。

    现在年轻女性的焦虑，本质上是在现代化发展中的一种正常反应。她们既渴望在职场中实现自我价值，又不愿意割舍传统家庭文化中那种亲密的情感联结。她们更自主了，但内心对“什么是好妈妈”“什么是幸福家庭”的认知，依然深受传统观念和社会期待的影响。

    这完全可以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恰恰说明中国女性正在探索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们不再满足于“被安排”的幸福，而是想要“自己定义”的幸福。这种定义的过程，当然伴随着焦虑和纠结。

    我们不需要替她们做选择，我们要做的是为她们创造更好的环境——比如更完善的社会化育儿支持、更友好的职场制度，让她们在面对相关问题时不必那么焦虑。

    ■ 这些故事打破了

    “科技创新是男性主场”的刻板印象

    读+：在有些声音里，我们听到了关于男女对立的言论。似乎女性争取权益就必然要站在男性的对立面，您怎么看？

    张永和：您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确实点中了很多人的误区。我也在网上看到过“男女对立”的言论，我认为这是一种想象的观念偏差——很多人把性别关系看成一场零和博弈，好像女性多得到一分，男性就失去一分。但我们在研究人权以及妇女问题的时候，看到的恰恰是另一番景象。

    比如书里提到航天女将贺中琴，她参与研制的空间站核心舱机械臂，被誉为中国的“太空之手”。她的工作，得到了许多同事的支持和帮助。

    这些故事打破了那种“科技创新是男性主场”的刻板印象。女性的成就不是孤立存在的“偶然”。这背后是什么？是国家对受教育权的保障，让女孩能得到受教育的权利；是平等的就业制度，企业为女性工程师提供同样的机会。

    这种环境是谁创造的？恰恰是包括无数男性在内的全社会共同推动的。航天任务里，有女性在舱内操控机械臂，就有男性在地面模拟失重环境做备份；有女性在实验室推导公式，就有男性在车间把图纸变成现实。

    当我们不再用性别去划分“该干什么”，而是看人们“能干什么”的时候，像贺中琴、魏敏这样的女性才会更多地涌现。

    读+：关于女性发展、性别平等、社会支持的“中国经验”，最核心的内涵是什么？

    张永和：中国女性的奋斗故事所提供的，并非可被简单复制的“发展模式”，而是具有个性化的“能干什么”的发展路径，不应被简化为少数精英的成功经验。

    中国妇女的发展能够独树一帜，其核心内涵在于：在尊重女性的基础上，通过制度保障、社会支持与个体努力的协同推进，实现女性发展与性别平等的持续进步。

    在对性别平等的理解上，中国妇女发展过程中更加强调实质平等而非形式平等。它并不止步于权利的抽象宣示，而是关注女性在不同生命阶段、不同社会位置中所面临的现实差异，通过法治保障和公共政策回应结构性不平等，使平等原则转化为可实际行使的权利与能力。

    ■ 中国女性大学入学率单项排名世界第一

    读+：在您看来，新时代中国女性的核心精神画像应该是什么样的？这种精神背后，又呈现了一种怎样的女性力量？

    张永和：我在编这本书的过程中，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书中这些女性的共同特质，我想最贴切的就是“刚柔并济”。

    这里的“刚”，不是对抗性的强硬，而是一种清醒的主体意识和稳定的价值判断。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能力在公共领域中持续行动。而“柔”，也绝非退让或依附，而是体现在共情能力、关系建构和社会关怀中的包容与韧性。

    这两种特质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融合的。这种“刚柔并济”的精神特质背后，呈现的是独立坚韧、温润包容的女性力量。

    我认为，这种力量的第一个来源，是社会制度与发展环境的进步。随着教育普及、平等就业、法治保障不断完善，女性得以更广泛地参与社会生产和公共生活。2023年全球性别差距指数中，中国女性大学入学率单项排名世界第一，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女性在走上社会之前，就已经具备了坚实的专业能力。这是她们“刚”的那一面的底气。

    力量的第二个来源，是女性自我觉醒的深化。新时代中国女性不再被限定于单一角色，而是在自我认知不断深化的过程中，主动整合事业追求、家庭责任与社会使命。

    所以，这种“刚柔并济”的力量让女性在复杂现实中寻找平衡、在多重角色中保持主体性。这既是社会进步的投射，也是中国妇女主体性进一步发展的标志。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上，每一位妇女都是主角”。当一个社会给女性足够的发展空间，当女性自己拥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就能展现出独特而宝贵的精神气质。

    在现代化发展的背景下，女性可以最大限度地挖掘自己的潜能，发挥自身的价值。同时我始终认为，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追求所谓的“成功”，更不必强求自己去做伟大的事情——每个人的能力不同，不可能人人都成为非凡人物。我们真正该做的，是在时代浪潮中，活出自己的样子，它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却要有恒定的底线，那就是做好自己、守住尊严。真正的尊严，就是被当作一个“人”来平等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