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安杰
位于武昌蛇山之巅的黄鹤楼,一年四季游人如织,络绎不绝。但许多到这里观光打卡的游客并不知道,公园的东北角还有一处专为纪念南宋抗金名将、民族英雄岳飞而设的景区,内有岳武穆遗像亭、功德坊、“还我河山”石刻等旧址遗迹。站在景区内的岳飞广场上,向北远眺——虽目力难及五百公里之外,但心向往之,那里便是中国古代四大名镇之一的开封朱仙镇。镇中心最繁华处,也建有一座纪念岳飞的岳庙。
朱仙镇与武昌,一北一南,相隔千里,本无关联,却因岳飞产生了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振与岁月和鸣——武昌是岳飞屯兵驻守、挥师北上的“始发地”,他从这里多次北伐、驰援淮西,立下赫赫战功,这座城也见证了他32岁便建节授爵,继而封侯并最终晋封为武昌郡开国公的巅峰时刻。朱仙镇则是岳飞北伐抗金、收复中原的“终点站”,他率岳家军挟连续大捷之威进驻于此,距重返故都、重整山河夙愿仅一步之遥,却被十二道金牌无情拦阻,留下顿枪勒马、抱憾撤军的千古遗恨。这两地,一始一终,将岳飞一生的忠勇传奇、辉煌悲怆和最后绝唱,永远定格在历史长河之中。
2015年我还在开封工作时,曾前往朱仙镇的岳飞庙参观拜谒,并在镇外一处旷野中寻到岳家军的点将台。当年金戈铁马、仰天长啸,将士一呼、气动山河之地,如今只剩一方土台和一块石碑。站在台上,环顾四野苍茫,我竭力想象岳飞是怎样意气风发地跨战马、提银枪,在这里点阅三军,向将士们发出“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的豪言,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寒风吹过麦苗野草发出的呜咽。此情此景,让我突然想起明朝宰相于谦路过朱仙镇时所写的那首《岳忠武王祠》: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
黄叶古祠寒雨积,青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归来后思绪万千、感怀难平,于是动笔写下《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聊抒心中憾叹。从那时起,我便知晓了武昌与朱仙镇的渊源,想再写些关于岳飞与这两地的文字,却始终未寻得合适契机,只得将它搁在心里,时时思忖。
等到2018年初,我因工作变动回到武昌,得了地利之便,闲暇之余,多次去黄鹤楼公园的岳武穆遗像亭凭吊怀古,又时常在武昌的大街小巷间辗转,追寻当年岳飞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了解更多岳飞与武昌的故事。直到2025年底的某天傍晚,我再次从岳飞广场下来,走上长江大桥时,抬眼望见落日余晖熔金般倾洒在江面,波光粼粼的江水像极了一条缀满碎金的绸带,向东奔流不息。驻足桥上,扶栏远眺,扑面而来的江风中竟隐约可闻贾鲁河的气息,耳畔似有铿锵词声回响……这不正是我一直寻觅的感觉吗?兴奋之余,我立即返回家中,一气呵成写下这篇《江声河韵“满江红”》。
一
黄鹤楼公园的岳飞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高8米、重达16吨,气势雄浑、大气磅礴的岳飞铜像。每次去瞻仰时,我都会尝试从不同角度与他对视。无论怎么看,扶鞍勒马的岳飞,都是眉峰紧蹙、目光北望,英武中藏着无尽忧思,身旁的战马垂首嘶鸣,似欲奋蹄而起,冲向敌阵。
岳飞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战略家、军事家,他生前受封至武昌郡开国公,死后被追封为鄂王,后人尊称“岳武穆”或“岳王”。梁衡在《把栏杆拍遍》中开篇写道:“中国历史上由行伍出身,以武起事,而最终以文成业,成为大诗词作家的只有一人,这就是辛弃疾。”而在文中点评辛词《破阵子》时,他又说:“这首词除了武圣岳飞的《满江红》可与之媲美外,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人堆里,再难找出第二首这样有金戈之声的力作。”
在我心中,岳飞与辛弃疾各有千秋,但若论武略与事功,岳飞或许更令人动容。辛弃疾的生年比岳飞晚了近40年,他出生时岳飞早已封侯拜将,文采武功享誉天下。辛弃疾毕生虽也以收复中原为志,但他率抗金义军归顺南宋之后手中便再无兵权,一腔报国热血只能化作终生郁愤之词。岳飞却大不同!论武力,他位列“中兴四将”之首,手中的沥泉枪,曾在漫天血雨中刺穿无数金军铁甲,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还我河山”的呐喊,不仅在百战无敌中打下“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赫赫威名,更是于风雨飘摇中撑起南宋王朝残破的半壁江山;论文才,他的词作功力少人能及,一支羊毫笔,饱蘸满腔不屈的热血,以雷霆万钧的笔力写就了一首首铿锵激昂、荡气回肠的家国悲歌。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满江红》了。数百年来,仅一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就不知激励了多少仁人志士为家国赴汤蹈火、慷慨献身。
岳飞一生其实写过两首《满江红》(其中第二首是否为岳飞所作,学界尚有争议,但数百年来早已深入人心),而这两首词作恰都在武昌期间所写,也是他人生遭际和时代命运的真实映照。至今读来,仍能从字句中闻听金戈铁马的呼啸,从词韵里叹怀英雄末路的无奈,从笔墨中触摸那颗炽热滚烫的爱国之心。
绍兴四年(1134年)五月,岳飞奉南宋朝廷之命率军进驻武昌。彼时的武昌,既是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也是剿灭淮西贼寇、抵御金军南下的核心防线。在他心中,这里更是收复中原、重整山河的根基之地。据武汉地方文史资料记载,在武昌驻扎时,岳飞治军严明,帅府设在司门口,校场立于小东门沙湖畔,中军营驻在大东门晒湖旁,马队扎于马蹄营,水军基地则选在岳家嘴,“精忠岳飞”旌旗在各处营地迎风猎猎,练兵鼓声于陆地江面昼夜不绝。岳家军的忠勇,也不只对朝廷,更对天下百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让他们与武昌百姓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现今武昌仍在使用这些地名,既是对那段岁月往事的鲜活见证,也是这座城市与百姓对岳飞和岳家军的永久铭记。
驻守武昌期间,岳飞心中思虑最多的,还是如何挥师北伐、挺进中原,早日收复故土。绍兴四年(1134年)秋,他在进驻武昌仅几个月后便率军北进,开启了第一次北伐。首战郢州(今湖北钟祥),部将张宪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攻破城池,此战歼伪齐军七千余人,守将荆超投崖自杀;次战襄阳,守将李成本就是岳飞征讨江西贼寇时的漏网之鱼,听闻岳飞前来兴师问罪,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而逃;随州之战,岳云手持双锤冲锋陷阵,最先攻上城垣,伪齐知州王嵩被俘,岳云从此享有勇冠三军之誉。随后,岳飞率军乘胜追击,分兵两路夹击邓州,收复唐州及信阳军,襄阳六郡尽数重回南宋版图,彻底粉碎了金军建立伪齐政权为宋金缓冲地带的阴谋。这是自北宋遭难、南宋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收复中原失地。岳飞更因此战功,32岁便获授清远军节度使,封爵武昌县开国子爵。以而立之年建功授爵,纵观两宋,只此一人。
得胜班师回到武昌后,岳飞登上黄鹤楼,凭栏北望,中原大地烽烟四起,故乡汤阴的家园仍陷落于水火之中,故都开封的宫阙还笼罩在烟云之下。他胸中的豪情与愤懑交织,挥笔写下《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这是第一首《满江红》,也是一首写在胜利之上的凯歌,字里行间少有颓唐之色,更多是昂扬之志。山河残破,家国沦丧非但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一鞭直渡清河洛”的决心。在他看来,收复中原、重整山河,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二
我常想,这样一个忠君报国的将帅,本应是一个国家的幸事。此时的南宋早已偏居临安,江山残破,风雨飘摇,外有金军压境,内有乱贼四起,皇帝心思摇摆不定,文臣武将各怀鬼胎,主战主和争执不断。而此时的岳飞经过多年征战,已是文韬武略、独当一面的将领,深得宋高宗赵构信任,经常调派他四处“剿寇”、八方“救火”。绍兴三年(1133年)时,岳飞奉旨率军前往江淮,一举平定以李成、张用为首的流寇,收复大片失地,赵构闻捷大悦,亲书“精忠岳飞”四字,制成旗帜赐给岳飞,并加官晋爵,以彰其忠勇。绍兴五年(1135年),南宋朝廷又调岳家军清剿洞庭湖地区的杨幺起义军,岳飞再因战功晋封为武昌郡开国侯,同年又被封为武昌郡开国公。
若以世俗的眼光看,作为南宋朝廷地位最显赫的将领之一,岳飞不仅手握重兵,而且备受倚重,用战功卓著、名垂青史来评价,也是实至名归了。换作一般将领,在朝纲不振、朝不保夕的时局之下,想得更多的或许是在乱世风云中如何拥兵自重,又或许是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怎样明哲保身……但是,岳飞并没有这样做。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只不过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也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为伍,他的心中装的是家国、是大义、是故土,没有什么位高权重能比家国大义更重,没有什么期盼能比重返中原、重回故乡更为迫切。
襄阳六郡的收复,并未让岳飞停下北上的脚步。绍兴十年(1140年),经过数年精心准备,岳飞再次从武昌挥师北进,开启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北伐。此时的岳家军,已发展成为拥有骑兵、步兵、水师等多个兵种的精锐之师,其中背嵬军更是清一色的重骑兵,战斗力极强。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一场场大捷,像一道道惊雷炸响在中原大地,回响在南宋朝堂。郾城一战,岳飞亲率重骑冲锋陷阵,大破金兀术引以为傲的“铁浮图”和“拐子马”;颍昌之战,岳云率八百余骑血战金军,身被数十创仍死战不退,最终斩杀金兀术的女婿夏金吾等将领,缴获金军大旗数百面。接连的胜绩让岳家军士气如虹,一路追击不断溃散后撤的金兵,兵锋直指北宋故都开封。据说进至朱仙镇时,更是创造了“五百背嵬骑大破十万金军”的传奇战绩。“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流传在金军士卒口中的这句哀叹,成为岳家军忠勇善战最好的注脚。反观金军,此时已元气大伤,屡战屡败,士气低迷,不少士卒畏岳家军如虎,纷纷来降。《宋史》记载:“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也就是说,此时的金兀术已准备放弃开封北归。朱仙镇距开封,按宋时仅45里,只需骑兵一阵冲锋,便能抵达故都城下,一雪“靖康之耻”也不再是梦想。
然而世事无常,历史总于无情中透着刺骨的冰凉,给后人留下无数扼腕痛惜的遗憾。就在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之际,十二道金牌从临安快马加急送来,一道比一道急促,一道比一道严苛,强令岳飞班师回朝。咫尺之地,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十年之力,废于一旦!”岳飞仰天长叹,和泪泣血。他知道,这一撤,此前收复的失地将再度沦陷,刚刚燃起希望的百姓又要陷入水火之中;这一撤,已经准备退却的金军又能获得喘息休整之机,再想北进中原,势必难如登天。
君命难违,百姓难弃。撤军前,岳飞顶着压力停留了5天,尽最大努力帮助朱仙镇附近的百姓向汉水上游的六个州府迁移,以免曾经“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的百姓遭到金军重返后的报复性屠杀。“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史料中对当时情景的记载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冰冷的几个字,映照的现实,却是老人的哽咽、孩童的啼哭、百姓的挽留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朱仙镇的上空。蔡河(后为贾鲁河)的涟漪,载着百姓南迁的愁绪远去,却带不走将军未尽的憾恨。岳飞眼含热泪,牵着老人的手,摸着孩子的头,一遍遍安慰大家:“我此去,必当再率大军北进,收复中原,还大家一个太平家园。”那一刻,他不再是百战百胜的将帅,而与那些再度失去家园的百姓一样,是个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的普通人。他知道,许下的承诺,不过是一句无法兑现的慰藉。
南归途中,岳飞便得知,宋军刚收复的中原多地又被金军夺回,只得悲叹:所得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回到武昌,岳飞再次登上蛇山。迎面吹来的江风依旧,肆意撩拨着他的发丝;黄鹤楼上的栏杆依旧,一如他此刻沉重无奈的心情。豪情化作悲愤,壮志跌入尘泥。他凭栏而立,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挥笔写下了第二首《满江红·怒发冲冠》: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句句铿锵,字字泣血,如同他心中不灭的火焰、不屈的意志,将南宋军民抵御外侮、收复失地的渴望写进字里行间,那是英雄的呐喊,是志士的悲愤,是未酬的壮心,是刻在骨血里的恨,是至死难平的憾。
三
黄鹤楼公园的岳飞铜像左后侧不远处,一块不大的岩石上,刻着“还我河山”四个大字,据说是岳飞手书真迹的复刻。刻工极为精细,笔力苍劲且一气呵成,但我从这铁画银钩的四字中读出的,却是他的激愤、悲痛与不甘。
我常想,这样一个大义凛然的将帅,本应是一个王朝的柱石。年仅34岁,便已位列“开国公”。南宋的爵位序列里,“公”是最高爵位,仅次于“王”的存在,几乎是文臣武将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在那个“君权天授,命由天定”的封建时代,“草根”出身的岳飞能够取得如此成就,应该说上天还是给予了特殊“眷顾”的。这同时也注定岳飞不会是一个普通将领,更不是一般寻常的人。如果是那样,已经功高盖世的他只需按照朝廷下达的指令行事,率军拿下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便不再前进,只需建立防线挡住金军南下,就可以安然享受荣华富贵,如何会为秦桧之流留下以谋逆之名构陷他的口实,最后含冤饮恨死于大理寺狱中?当然,如果岳飞那样做了,或许世人早已把他忘记,或也不过只是史书里一个名字而已,又怎会被人们以其生命数倍、数十倍的岁月记住他,数百年来一直纪念他?
自古以来,英雄的悲剧都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回顾两宋三百年,最让后人神往的,是北宋时登峰造极的文化瑰宝、艳绝世界的东京梦华;最让世人嗟叹的,却是其“重文抑武”的国策。就是这样一个当时的“国家战略”,让无数文人墨客得以挥毫泼墨、指点江山,却让武将士卒无心枕戈待旦、驰骋沙场,最终导致军备能力与大国地位不相匹配,屡受外敌侵扰之患,甚至被冠以“弱宋”名声,“澶渊之盟”的屈辱、“靖康之耻”的伤痛,成为两宋历史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纵览历史,忠臣良将辈出,奸人贼子亦不乏其例。“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飞的悲剧,在这句话中其实早已注定。我曾在朱仙镇岳飞庙见过“五奸跪忠”的铁像。秦桧、王氏(秦桧之妻)、张俊、万俟卨、罗汝楫五人,赤身露体、低头俯首,跪在岳飞像前,千百年来接受世人鞭打唾骂。世人皆以为是奸臣误国,其实秦桧之流的奸佞陷害只是表象,如果深究细想,根子是朝廷懦弱、众臣苟安,是那个狭隘与私心充斥的时代对英雄无情地抛弃。若没有朝廷的纵容、皇帝的默许,秦桧纵有万般毒计,又怎能轻易得逞?即便权势滔天,又如何搬得倒国之柱梁?南宋各军中,唯有岳飞率领的岳家军具备光复故土的决心和能力,可将军在外为国浴血征战,没有倒在正面接敌的战阵之中,却折在背后朝堂飞来的暗箭之下。
绍兴十一年(1141年)初,从中原被迫班师后回到临安的岳飞,正等待朝廷对他“抗命北上”的处置。此时的中原,没有了岳家军的威胁,金军又重新变得趾高气扬,派重兵侵入淮西。南宋将领畏战怯战,导致军队连连败退。危急关头,南宋朝廷又想到了岳飞。于是,一道道金牌传递的公文再次递到岳飞手中。还在病中的岳飞率八千亲卫铁骑昼夜兼程,再次驰援淮西。闻悉岳家军至,金军立即退兵。
这一战,成了岳飞一生中领兵出征的最后一战。淮西之危解除后,岳飞被朝廷擢升为枢密副使,实则被解除了兵权。绍兴十一年(1141年)九月,急于和谈的秦桧在金军元帅完颜宗弼多次威逼催促之下,伙同张俊收买了岳飞部将王俊、王贵,诬告岳飞谋反,将其囚入狱中,又示意其党羽万俟卨等罗织“莫须有”的罪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日)将岳飞杀害,岳飞年仅39岁。其子岳云及部将张宪同时遇害。“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至此成为绝响,“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化作千古憾事。消息传到武昌,百姓披麻戴孝;传到朱仙镇,蔡河流水呜咽。百姓们在江边河畔设立灵堂,为岳飞焚香祭拜。两座相距千里的古镇,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位英雄低吟悲歌。一江一河的回响,把一位英雄的壮志与悲怆,传颂得如此真切。
岳飞死后,鄂州军民多次联名上书,请求为其平反的呼声从未断绝,而朝廷却只顾着向金称臣纳贡、割地议和,对此置之不理。可惜,求和并未换来真正的和平,苟安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之后多年,南宋朝堂无主战之臣、军中无能战之将,只能在被恐吓骚扰、肆意羞辱、任人拿捏中苟且偷生,惶惶不可终日。直到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七月,宋孝宗即位后才将岳飞生前的职衔全部恢复,冤案得以昭雪。英雄虽已无法再为国征战,但忠魂却仍在护佑着南宋。淳熙五年(1178年),南宋朝廷宣布岳飞谥号为“武穆”。嘉泰四年(1204年),宋宁宗为鼓舞军民抗金士气,追封岳飞为鄂王,后又下诏追究秦桧误国之罪。这一切都已无力回天,南宋国势日渐衰微,领地逐步减少,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收复中原。岳飞受追封鄂王后又75年,年幼的宋怀宗赵昺在崖山海战中被蒙元军队逼到走投无路,为免“靖康之耻”重演,左丞相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自尽,苟延残喘的宋王朝自此覆亡。岳飞收复中原故土的豪情,从此化作词笺上的点点墨痕。
岳武穆遗像亭的亭柱上,镌刻有这样一副楹联:
撼山抑何易,撼军抑何难。愿忠魂常镇荆湖,护持江汉雄风,大业先从三户起;
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奉谠论复兴家国,留得乾坤正气,新猷端自四维张。
不爱钱,不怕死;常镇荆湖,复兴家国……短短60字,是后人对岳飞的深情礼赞,既写尽了他的一身正气、一世功勋,更道尽了他的一生夙愿。史料记载,岳飞在鄂州镇守时,朝廷对军队的粮饷供应都困难,他便在鄂州和襄阳等地开展营田、屯田,既增加了军队收入,也减少了百姓负担。一些文人学士感叹乱世难治,岳飞却说:“只要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岳飞蒙冤下狱后,秦桧曾想借籍没其军财家产来掩饰罪行,结果只抄得玉带数条,以及甲胄、鞍马、弓箭等军中物用,岳飞住处更是“惟布衣瓦屋,无华饰之具,江南士大夫家所未有也。”此后,“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便被世人广为传诵。到明清时期,人们又将宋高宗所赐“精忠岳飞”与岳飞背上刺字“尽忠报国”合称为“精忠报国”,这四个字逐步演变成爱国精神的象征,升华为中华民族精神图谱中的不朽图腾。
四
随着英雄逝去,武昌与朱仙镇也似与岳飞在两地的命运一般,渐渐走向不同的轨迹——朱仙镇因黄河几次改道,蔡河渐渐淤塞,到清代中期时开始慢慢沉寂,虽然镇子上如今仍然热闹,但已难再现当年“粮船塞港、车马填街”的繁华。再看武昌,数百年来凭着长江之利始终挺立潮头,从明清的商贸重镇,到清末的“首义之城”,辛亥革命的枪声终结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也让这座城市成为改变近代中国命运的起点。如今的武昌,已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当年岳飞屯兵操练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个车水马龙的繁华商圈,江滩公园内游人如织,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岳飞的“精忠报国”,革命者的“敢为天下先”,在时代浪潮中代代相传,在这片土地上交相辉映,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精神气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翻开桌上的日历,2026年4月2日(农历二月十五),是岳飞诞辰923周年。九百多年过去了,作为历史人物的岳飞虽已远去,但作为民族精神象征的岳飞却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这,就是英雄的价值。

上一版




朗读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