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建华
我从小住在宗关水厂路,这儿有一道长堤与解放大道平行,从太平洋路直插过来,向汉西路逶迤而去,人们叫它张公堤,依稀听说是张之洞修的,长辈说他是清朝时的“湖北省省长”。
不免觉得奇怪,张公堤穿行市区,堤两边没有江没有湖,下段才到皇经堂的汉水河边。听说,没有修解放大道的时候,这道堤上走马车,也走老式红鼻子公共汽车,从宗关通往硚口中山大道的起点,是汉口西郊进城的要道,还有个霸气的路名——“汉宜路”。
在张公堤和汉水堤之间,凹下去的长方形框框中,宗关水厂、颐中烟厂、泰安纱厂、申新纱厂、福新面粉厂、开明油厂,与前头皮子街的南洋烟厂、康成酒厂、太平洋肥皂厂、燧华火柴厂扎堆,从1906年开始就有。这些大厂的宿舍也在周围,职工的衣着做派,一看就与开作坊摆小摊的不同。
后来得知,这道张公堤学名张公横堤,从禁口大堤拐弯过来与长丰垸相接,长达十多里,其功能也是为挡“后湖”之水,以确保宗关海关及宗关街市的安全,这才有了一批近代企业来此安家。
我们的成长,似乎绕不开张公横堤。上小学,水厂路小学在水厂路堤下。上中学,武汉四中在汉西路堤下。我家住在二者之间的堤下,上学都从堤上走。不仅如此,硚口工人文化宫在太平洋路堤下,高大的门楼在解放大道上是看不见的,进出要通过一个大斜坡台阶,冬天派上用场可以溜冰。汉水露天游泳池也在太平洋路堤下。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去游泳池上体育课,一样都从堤上走。更远,去硚口新华书店买书,来回节省一毛钱车票可多买一本书,也乐得从堤上走。
宗关水厂路,算得上硚口上段的一个闹市中心,一条街把张公横堤与汉水河堤连起来,两旁集聚菜场、餐馆、粮店、副食店、煤炭铺、文具社不说,竟然还有一个消防队,最喜欢追看消防车呜呜叫着从堤上威武出警。堤下水厂路小学、十七女中旁,是武汉市第十医院,可见这道堤吸引了远方来客。
往汉西方向走,是武汉四中(原博学书院),张公堤直接做了它的大半个院墙。院墙外,水沟连着水沟,荷塘挨着荷塘,我们粘知了、网蜻蜓、摸小鱼、捉青蛙,尽享野趣。有时就想,既然有“张公横堤”,不就该有“张公竖堤”吗?胆大的野孩子说有,他们去那边挖过藕、挖过苕,见过飞机场、见过老碉堡,一炮台、二炮台、三炮台……数字越大越远,一道大堤走不到头,神秘得留下一个悬念。
大约是1978年后,新修的江汉二桥连通解放大道,沿路平堤拓宽马路,硚口工人文化宫终于露出圆柱挺立的门楼,武汉四中为足球场围起了看台。
如此,初识张公堤,初知张之洞,直到今天带着记忆温度,“小巫去见大巫”,触摸我们城市的脉搏,恍然还原一个“汉口伢”。
————————
罗建华:高级编辑,湖北省作协会员。代表作有中篇小说《钢铁不会流泪》《臭戏篓子》,短篇小说《二分之一苹果》《秘书和经理的故事》,报告文学《公开的“秘密武器”》《中国京剧咏叹调》等,出版有散文随笔集《太阳只有一个》、电视纪实文学《再会长江》。三次荣获中国新闻奖。

上一版



朗读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