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里的戏，余音犹在

    □ 马宏杰

    这个戏班藏身于汉口一条幽深的巷弄里，演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楚剧艺人。每次开戏，都会演出不同的折子，不同的戏需要不停地更换演员。于是，今天你唱一把，明天她唱一把。他们把这个舞台当成被人关注的媒介，养老、娱乐、消遣都在这个空间里。在他们身上，多少带着一点怀旧、神秘和市井烟火气。

    2018年，在武汉摄影师方三勤的带领下，我开始了对这个戏班的拍摄和采访，并在其间不断修改最初的采访方向。最后一次拍摄是在2025年7月。至此，这个戏班已经曲终人散，没有告别，只剩沉默。没人会知道他们的消失……戏班太小，太普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在这个小戏班里，演员不但演绎着戏剧，同时也演绎着自己的人生，以及与他人交织在一起的人性；演绎着一个有头有尾的人物故事。在台上可以演得义薄云天、肝胆相照，唱尽人间悲欢；在台下，他们看透世态炎凉，信守“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的格言，奉行“戏过无痕”的准则。戏剧中的爱恨情仇和生活交织在一起，他们知道更多的人性善恶与丑陋，所以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更加大胆。外界常把他们称为“戏子”，而他们则自称梨园子弟，旨在彰显自己的艺术传承与身份，而不是接受外界的贬称。

    戏曲之魂从宫廷华殿中走出，走入民间，在市井深巷中扎根，化作一个个江湖草台班子，在民间辗转流动。他们在窄窄的胡同里，破旧的祠堂前，风雨飘摇的土台上，继续唱着生离死别、忠奸善恶。台上锣鼓一响，便是另一世界；曾经演过无数次的义和恨，也得在此施展身段，认真出演；即便台下观众零星，也是另一众生、另一世界。他们是观众，也是演员，他们想看到台上戏剧在演绎自己的一生。

    他们中没有大腕名角，他们是巷尾的花子、灶间的老生、病榻上的青衣。唱了一辈子戏，却唱不出自己的结局；粉墨了一生的容颜，却抵不住岁月的沧桑。在这里，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数次采访拍摄中，在我反复追问下，他们终于对我敞开心扉，把自己内心的爱恨情仇甚至丑陋和隐私都告诉了我。他们并不纠结于对错荣辱，把自己的身体展现出来。而我的拍摄和提问恰如一柄温柔却锋利的刀，剖开这层薄薄的粉黛，令人疼痛的同时，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实：满足、落寞、骄傲、青涩、卑微，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挽歌……

    这些年，消失的戏班太多了，没有人会再让它们复活。变化的时代让新一代的人根本回忆不起那些老旧的生活和艺术，这似乎很令人失望：当短视频取代了折子戏，老旧的戏剧到头来多半归于尘土，只余一缕幽咽的腔调，在历史的风中回荡。

    今天，愿这本书，如同一场迟到的谢幕礼。感谢我书中接受采访的每一个人，向那渐行渐远的锣鼓点和唱腔致敬。深巷里的戏，余音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