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4月29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小剧场里藏着“戏码头”的破圈密码

    戏游版《贵妃醉酒》剧照。

    □ 邓斯博

    武汉人看戏,一向是有瘾的。

    早年间,汉口码头边戏园子挨着戏园子,汉剧、楚剧、花鼓戏、京剧、越剧与昆曲……各色声腔织入江风,和着市井叫卖声、车水马龙声,成为武汉“戏码头”独特的声音景观。

    但这些年,情况有些不一样了。老戏迷还在,年轻面孔却难得一见。

    怎么办?

    这几年,武汉给出了一份很有意思的答卷。答卷的“考场”,不在那些恢宏的大剧院里,而在一些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博物馆、商场、老戏院的三楼。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小剧场。

    今年二月,在武汉人民剧院,上演了一场“不太像戏”的戏。

    观众进门要先抽签,分为不同“宾客”派系,穿戏装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身份卡和一张任务卡。大唐天宝年间,杨贵妃贺寿,你是哪一派的“宾客”?紧接着,“宫人”躬身引路,演员立牌在廊道两侧依次排开。上了三楼汉剧博物馆,真正的考验来了。观众要寻找汉剧信物、回答汉剧知识、学习汉剧动作,一关一关地闯。最有趣的是学“兰花指”——演员的纤纤玉手一比画,台下观众就要忙活半天,只恨自己的手指头僵得像鸡爪,引得旁人笑出了声。最后回到二楼剧场,贵妃的命运由各阵营的闯关积分决定。若是胜出,她可求得一线生机;落败,则难逃马嵬坡的结局。散场时,观众不由得感慨:没想到玩着玩着,居然还记住了几个唱段。这就是武汉汉剧院今年推出的沉浸式汉剧《贵妃醉酒》。说它是戏,观众穿梭其间,忙个不停,真真切切地参与了剧情走向;说它是游戏,它又确实有完整的汉剧表演。“看”戏这件事变得不简单了,观众不仅要看,还要听,还要想,还要动脑筋……总之,“汉剧”变得很好玩。

    这版《贵妃醉酒》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很多武汉观众记得,2023年春天,同一部戏的“前身”——环境式驻演汉剧《贵妃醉酒》——在武汉博物馆连演十场,场场爆满。精致的百花亭,细软的白沙,层次丰富的打光,让盛唐宫廷有了实感,坐在前排的观众甚至能看到“贵妃”睫毛上的泪珠。那时,观众还只是“坐着看”。

    再往前推,2022年,沉浸式京剧《一丈青》在S形舞台上亮相。扈三娘的花枪从观众头顶掠过,有人本能地一缩脖子;她一身红装从眼前款款走过,全场屏住呼吸。那一年,我身边好几个从不看戏的朋友,第一次为了一出京剧发了朋友圈。

    从坐着看到置身其中,再到参与决定剧情——这条路跑了三年多。

    有意思的是,武汉小剧场戏曲的探索远不止“玩”这一条路。若按路径粗略划分,大抵可以看到四种探索方向:“玩起来”“红起来”“活起来”“厚起来”。

    有一部戏,让我印象极深。2022年,武汉京剧院在天一戏院推出小剧场京剧《母亲》,该剧讲述了革命的母亲葛健豪,小脚走世界,带领儿女投身革命。工字形舞台把观众席切成几个板块,嵌入戏中。葛健豪蹒跚的小脚步点近在咫尺,歌队的吟唱近在耳畔。红色题材,在这样零距离的空间里脱去了宏大叙事的隔膜,变得可以触碰。这便是一种“红起来”的探索。

    2023年,黄陂区楚剧团的小剧场楚剧《将》把僵狮子、黄陂三鲜和楚剧一锅端上了台。演员舞着狮子跳进观众席,黄陂三鲜飘来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非遗就这样被做成了看得见、闻得到、吃得着的东西。这便是“活起来”的尝试。

    如果说这两部戏是在红色叙事和地方资源活化上找到了新表达,那2025年的两部作品,则在文学深海里扎了一猛子。

    小剧场京剧《命定·乌龙院》推翻了我对《水浒传》中“乌龙院”故事的老印象。阎惜娇不再是脸谱化的“淫妇”,而是一个被“愿得一心人”的执念困住的悲剧女性。茶座式观演,观众可以边品尝武汉老字号糕点边看戏。茶香饼香之间,人物的悲欢被看得真真切切。小剧场楚剧《药》改编自鲁迅同名小说,但它没有停留在对“人血馒头”的表层批判上,而是从两位母亲——华大妈和夏四奶奶的视角切入,她们的命运互为镜像,把那个冷入骨髓的故事,变成了一出伦理悲剧。这部剧是武汉楚剧院2025年度的重点创作项目,剧本曾获江苏省第二届紫金戏剧文学奖。经典文学的底本,折射出当代思想的厚度。这两部作品,正是“厚起来”的代表。

    上述四种路径,各有各的招式,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剧场越小,距离越近,程式和声腔上的任何瑕疵都会被放大,因此剧种越不能丢自己的根。《母亲》靠的是跷功,《一丈青》是刀马旦的真本领,《将》里一段悲迓腔,照样引得台下叫好。声腔、程式、写意——这些戏曲的“定盘星”,在新玩法里不但没有被稀释,反而成了最耐看的底子。这让我想起一个老戏迷说的话:“花样可以翻新,但唱不好,什么都白搭。”

    4月下旬,2026武汉“戏码头”戏曲艺术展演拉开大幕。据展演册显示,于魁智、李胜素两位名角的《穆桂英挂帅》在琴台大剧院登场,满堂彩自不必说。大剧场“梨园盛典”单元名角云集,十大剧种、十一位梅花奖艺术家在七大场馆铺开十五场演出。这是“戏码头”的气派。

    但我更留意的,是展演册上那个叫“雅韵新生”的小剧场单元。李政成、金喜全、施夏明等梅花奖演员都在其中,但他们演的,是些“不太传统”的东西。上海戏剧学院的京剧《郑和》由金喜全自编自导自演;昆剧《六道图》在传统程式边界反复试探;福建梨园戏传承中心带来《陈三五娘·平行时空2》,把“大闷”一折和赛博朋克美学搅在一起;山西蒲剧艺术院更是大胆,用梆子腔演起了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疑心》,光看名字就让人想一探究竟。这些戏不在大剧院,而在湖北剧院小剧场、武商MALL、绿地缤纷城然也剧场……这些小剧场嵌在商场里,挨着餐饮店,逛完街拐个弯就能进去坐坐。

    从2022年到现在,武汉小剧场戏曲一点点地试探、调校、生长。四年时间不算长,但那些走进博物馆、商场、老戏院三楼的年轻人,那些散场的朋友圈说“有点意思”的观众,正在改变这座“戏码头”的生态。展演期间,主办方还安排了高校戏曲专场、广场百姓大舞台、家庭戏曲体验营。大舞台上有角儿,小剧场里有门道,街头巷尾有热气。这才是“戏码头”该有的样子。

    几年前说起“戏码头”建设,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盖剧场、引大戏。当下,月湖畔的戏曲艺术中心楼体眼见着立起来了,北湖正街定位为“沉浸式戏曲文化体验街区”,西北湖商圈和老字号联手推出联名消费卡——一张票能看演出、享折扣、品美食。硬件的确越来越好了。但说到底,“戏码头”的核心在于戏能不能活在当下,能不能飞入寻常百姓家。从这个意义上说,小剧场里那些试探和坚持,或许比大剧场的满堂彩更值得细看。毕竟船小好调头,什么都能试一试;成本不高,输得起,也就敢闯。

    让观众“走近”只是第一步,让戏曲“立住”才是真正的考试。小剧场里,保持对声腔、程式、写意的自觉,在创新中守住剧种的根——这是武汉小剧场戏曲答卷中最值得珍视的经验,也是下一步最值得期待的方向。戏游版《贵妃醉酒》的闯关还在继续。“戏码头”的考题,也在继续作答。

    (作者系江汉大学武汉语言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武汉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