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吴军
青春的歌唱,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和我撞个满怀。
那天黄昏,我路过一所高中。围墙里边,有人在唱歌,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没有伴奏,就那么清唱。声音不大,可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泉眼里涌出来的水。他们唱的是什么歌,我没听清,大概是流行歌曲,调子简单,来回重复,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站在墙外,一直听到他们唱完。
那声音是亮的、脆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没有颤音,没有装饰,高音就高上去,低音就低下来,一点都不怕唱错。我想,这就是青春的歌唱了。青春的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自己听的。他们不在乎围墙外面有没有人,不在乎走调不走调,不在乎明天还记不记得今天唱了什么。他们只是在唱,在笑,在不用想太多的年纪里,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光,亮出来。
我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时光。
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唱的。放学的路上,几个人骑着自行车,并排走着,也不怕挡了别人的道。有人起了个头,大家就跟着唱。唱的是当时流行的歌,歌词记不全,就瞎编。谁唱错了,大家就笑,笑声能传半条街。唱累了,就停下来,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踩着彼此的影子,谁也不肯先回家。
最喜欢的,是在春天的田野里唱歌。麦苗青青的,风吹过来,绿浪一波接一波。我们坐在田埂上,面对着那一片无边的绿,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觉得二十年远得像下辈子。可一转眼,二十年真的过去了。那些一起唱歌的人,有的还在身边,有的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那些歌,还一直记得。
《诗经》里有一首《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那是一个少女在等她的心上人,等不来,就唱起来了。她的歌里,有青春最细腻的心事。后来,曹操引用了其中两句,写进了他的《短歌行》里,可那份青春的牵挂,还是原来的味道。《论语》里,孔子让弟子们说说各自的志向,曾点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了,长叹一声说:“吾与点也。”那“咏而归”,就是唱着歌回家。曾点描绘的,是一个多么美好的青春图景,穿着春天的衣裳,在河里洗洗澡,在台上吹吹风,然后唱着歌,慢慢地走回去。那样的青春,不需要功名,不需要富贵,只要有一群合得来的人,有一片干净的天空,就足够了。
在《红楼梦》里,大观园的年轻人也常常联诗,行酒令。但那种意气风发,那种才华横溢,不也是青春的歌唱吗?林黛玉的《秋窗风雨夕》,史湘云的“寒塘渡鹤影”,薛宝琴的“江南江北一般同”,句句都是她们心里的歌。那时候的她们,哪里知道以后的命运会是那样呢?她们只管在青春的岁月里,把心事说给月亮听,说给海棠听,说给知己听。她们唱了,就够了。
青春的歌唱,不一定要有听众,很多时候,是唱给自己听的。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窗户,轻轻地哼。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星星,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人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行的句子,那不是字,是无声的歌。
青春的歌唱,歌词是青涩的,调子是简单的,可那份真、那份纯,是以后再怎么学也学不来的。过了那个年纪,唱歌就有了顾忌,怕走调,怕被人笑,怕唱得不好。青春的时候不怕,什么都不怕。歌喉好不好,不重要,会不会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唱,你敢于唱,你在唱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听。
校园里的歌声停了,那几个孩子大概回教室了。我站在墙外,还不想走。风吹过来,带来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叶子声,哗啦哗啦的,像在鼓掌。我想,青春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唱,可以没心没肺地笑,可以把日子过得像一首永远不想结束的歌。
青春的那些歌,唱过了就过去了,可那些旋律,会留在心里,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忽然响起来,让我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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