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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09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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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故园”出!

方家潭:被淹没的古镇乡愁盼“上岸”

    岸边浅滩处,一个直径约1.6米的石碾盘完全显露出来。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杜忠良凝望水下故园。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黄陂北部院基寺水库水位回落,河滩上,半扇磨石露出,磨槽里积着细沙和淤泥。74岁的杜忠良踩过湿润的滩涂,蹲下身,用手指探进那道被岁月磨圆的凹槽,像在辨认一位老邻居的脸。“这是我们湾子口的腰磨石。”他直起腰,面朝湖面,久久不语。

    杜忠良所说的“湾子”,是淹没在水库下那座名为方家潭的古镇。20世纪50年代末,院基寺水库建设,建成蓄水后,古镇便整体沉入水底。半个多世纪过去,时至今日,每逢枯水期,仍会有不少散居各地的原古镇乡民来到这片水岸,看看故园。今年“五一”,杜忠良专门带着后辈驱车而来,把古镇中街巷、祠堂、老树的位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重新标定一遍,让后辈们记牢。

    ■ 一沉一浮间,古镇遗迹显现

    方家潭不是一座普通的村落。五代十国时期得名,南宋正式立镇,元末及明崇祯年间数度毁于战火,清顺治后大规模重建,嘉庆年间达到鼎盛。

    黄陂区文史专家、区文联副主席杜有源用数十年时间为这座水下古镇建档。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曾两次亲见水库退水见底露出的古镇全貌。据他考证,作为木兰山西路香道上的商贸枢纽,这座古镇有着规整的“井”字形格局——东西两条直街,南北三条横街,临街商铺鳞次栉比。河上的古石桥,桥面被铁轮长年碾压磨出的凹槽,“不是十年二十年能磨出来的,那是古镇繁华最硬的证据”。最气派的丰庆楼,三进三重,雕龙画凤;纪念仓颉造字的惜字塔,在1978年退水时尚余小半截。

    为了支持国家水利建设,院基寺水库建成蓄水,方家潭及周边30余个村湾被淹没,2000余户乡民主动迁往周边安置。这座水库的建成,让十余万亩农田告别干旱,解决了周边村镇乃至黄陂区城关的饮用水问题,亦促进了渔业生产的发展。当年的“舍小家”,换来的是“为大家”的长远福祉。

    然而,故园从未真正远去。水库的丰水期与枯水期,像一呼一吸的节奏,每年秋冬,水位回落,靠近岸边的古镇部分遗迹从水底浮现。紧邻水库的绿林村,半数村民为古镇移民及后人。村党支部书记熊耀斌说,“每至冬春水退时,老人会带晚辈下浅滩走走,面对湖水,指认哪里是老街、哪里是祠堂”。

    ■ 乡愁绵长,三代人的记忆编码

    杜忠良离开方家潭那年只有8岁。父亲在外教书,搬家的事落在母亲肩上。那一年,他看着母亲一人拖出家里那张沉重的八仙桌,一步一步走向长轩岭。桌子太重,母亲走走停停,他跟在后面。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离开竟回不去了。

    杜忠良子承父业,在长轩岭教了一辈子书。水库蓄水后,他再没见过老屋的门槛,却把故园的细节刻进了心里:长长的青石板街巷,还有青龙嘴上那棵三人才能合抱的枫香树。“大女儿50岁了,她出生时村子已被淹没15年,但她从小就知道,家乡就在水下面。”

    这种代际传递的用心,让乡愁变得具体而绵长。今年水位回落期间,29岁的移民后人小陈专程从襄阳赶到岸边,“爷爷来不了,我替他站在这儿,看看他念了一辈子的地方”。

    杜忠良20岁的外孙女冯佳音专程从外赶回,举着手机不停拍摄。“我外公那辈是口述,我妈那辈是文字,到我这儿,是影像。万一哪天水退了,我得知道家从哪儿开始找。”

    岸边一处临水坡地,一方石碑静立,碑上刻“永远的怀念,陈家畈老屋遗址”,落款“陈氏后人同立”。碑底“原址山脚下”五字,指向山下的水面。

    ■ 从守望到活化,农旅设想的轻量化转身

    水位回落带来的不仅是乡愁的短暂释放,也催生了一个更为现实的课题:如何让这座水下古镇的历史价值,在文旅融合的时代背景下被更多人看见?

    曾在原长轩岭镇任职的丁陵生长期关注方家潭。2015年,时任区旅游局局长的他引进商家,计划依托周边矿坑和建设用地,打造复刻版古镇,但项目因种种原因而搁置。如今,丁陵生对古镇活化利用有了更轻巧,也更切实际的新设想。

    “2023年文物部门水下探测确认建筑主体塌陷,从传统文物遗存角度看价值有限,但历史肌理和文化记忆是活的。”他提出的新方案颇具创意:用3D打印技术制作一个约300平方米的古镇微缩模型,放置在浅滩区。丰水期,模型被淹没,可利用其底部地灯打亮轮廓,游客可乘船在水面观看,夜晚则通过光影瀑布,演绎古镇故事;枯水期,水位退去,人们可以走上浅滩,近距离端详模型的每一处飞檐、每一条石板路。“花钱不多,但创意能落地。这比异地复建古镇更现实。”他认为,方家潭的真正价值,是跨越时代的精神价值,“我们要做的,是把乡愁转化为可体验的文化记忆,让古镇被更多人知晓,也带动周边村民致富”。

    年逾七旬的杜有源正计划撰写方家潭文史专著,“这几年腰椎病常发作,我想趁还能动笔,早日完成这项工作”。他认为,方家潭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水下遗存的完整性,而在于它承载了宋至近代武汉乡村的聚落形态、商贸脉络与生活习俗。杜民孝珍藏着一张方家潭小学毕业证,泛黄的纸上,“方家潭”三个字清晰可见。那张纸,是他为故园保留的一件“信物”。

    对于丁陵生的“模型”设想,杜忠良充满期待:“能做出那棵三人才能合抱的枫香树吗?”丁陵生笑着答:“能。但您得先告诉我,那棵树具体在哪儿。”两人相视而笑。一人拥有记忆,一人试图重建记忆,他们之间的对话,正是方家潭故事在今天的延续。

    日光渐烈,杜忠良再次走向磨盘。他仔细擦拭凹槽里的淤泥,像在给老屋的门框除尘。冯佳音在旁录下这一幕。她的手机里,已断断续续存下了近些年的湖岸记忆。

    “也许有一天,水库水位会回落至历史低点,让人们再看一眼故园。”杜忠良说,“但真到了那一天,我可能也走不动了。”他的语气平静,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念想。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故园就未真正沉没。”

    【记者手记】

    乡愁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站在院基寺水库岸边,我在想:方家潭的价值究竟在于水下那几块磨石、碾盘,还是在于岸上杜忠良们的记忆?

    这次采访,我看到了乡愁最具体、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模样。八仙桌拖向高处的背影,手机镜头里茫茫的水面,石碑前无声的凝望。如果乡愁只是每年一次的退水拜谒,那么随着亲历者的老去,这份记忆终将像杜忠良担心的那样,“走不动了”。

    方家潭的启示在于:留住乡愁,不一定要把消失的东西一模一样“盖”回来,而是要把曾经存在过的精神刻度,用一种当代人愿意驻足的方式,刻在大地上。

    丁陵生那个看似“轻量化”的3D打印模型设想,让我们思考:乡愁如何转化为一种可延续的生产力与吸引力,而非一种随时间贬值的情感负担。

    方家潭的特殊性在于,它的遗存在水下,绝大多数时候是“看不见的”。传统文物保护的“原址原貌”逻辑,在这里不得不面对物理阻隔带来的范式挑战。与其执着于水下考古或“异地复刻”的高昂成本及同质化风险,不如承认这种“看不见”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审美资源和文化张力。

    从农旅转化的角度看,方家潭提供了两个维度的启示:

    其一,记忆的公共化。杜忠良记忆里的枫香树,杜民孝珍藏的毕业证,如果不加以数字化、场景化,就永远是私人记忆。将它们转化为模型上的坐标、光影秀里的符号,是为了让没在古镇生活过的第四代、第五代,也能在岸边“触摸”到祖辈的足迹。

    其二,退水的仪式感。每年冬春的水位回落,可以成为一个特定的乡村文旅节点——“水落归家”季。此时,水位退去,3D模型显露,人们可以走上滩涂,对比模型与远方的水面,听一场关于木兰香道与商贸古镇的解说。这种轻介入、重叙事的模式,既保护了水下遗存的安宁,又让“故园不沉”成为带动乡村振兴的活水。

    期待多年后,当冯佳音们的镜头再次对准这片湖面时,映出的不仅是落日余晖,还有一束束被农旅创意点亮的、通往历史深处的光。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