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将军

    □ 王蒙

    查伊璜，浙江人，至今一些“查”姓名人，出自浙江，如小说家、报人查良镛——金庸，这年清明时节他在荒野寺庙中饮酒，看到佛殿前有座古钟，比能装两石物品的石瓮还巨大，古钟外壳的尘土上有新鲜手印，光亮得好像刚刚有人摸过似的，查伊璜疑惑难道有什么人能触动这口大钟？低头一看古钟内面，读不明白此钟是如何悬挂或放置、东西什物是怎样放于钟内、人又是以什么姿势角度观察到钟内藏物的。有个竹筐盛了八升左右物品，不知是什么。查伊璜让好几个人抠住古钟的耳环，用力起掀，钟纹丝不动，足见其沉重。众人益发不解竹筐物品是怎样放进钟下的。于是坐下喝酒等着物主，不一会，一名讨饭小孩走过来，带着讨来的干粮，堆放在钟旁的地下。用一只手把钟提起来，另一只手把干粮放入钟下的筐中，来回放了好几次才把干粮放完。又把古钟放下才离开，不一会又回来，拿出一些干粮吃。吃完了再去取，轻巧地好像打开一个木盒子。满座的人都极其惊异。

    文题与主角是“大力将军”，此将军出场时是个儿童——小叫花子，情节、文字、举动、细节也就写得活泼天真，稚气可掬、惊人惊世而又若无其事。

    查伊璜问他：“你一个强健男儿怎么要乞讨呢？”小乞丐回答说：“我吃得太多，没有愿意雇用我的。”回答也是天籁之音，天真活泼，堪喜堪悲，哭笑不得，大道至简，无可置疑，无可救药。查伊璜因为他的力气大，劝他去当兵，小乞丐做出愁苦的表情，担心没有关系门径，办不成。查伊璜于是把他带回己处，给他吃饭，算算他的饭量，和五六个人差不多。描写异人异饭量异消耗，含义多多：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是不行的，办不到，需要骑好马，你得舍得草，你要用大力神人哪怕只是神童，你得管饱。给他换了衣服，又给他五十两银子送他走了。

    后来过了十多年，查犹子（侄子）在福建作县令，有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前来求见。两人缓缓叙谈，后来吴六一问道：“请问查伊璜是您的什么人？”查犹子回答说：“是我叔父辈。他与将军您有过结交吗？”吴六一说：“他是我的恩师。分别十年，非常想念他。麻烦您写信请查先生大驾光临。”查犹子随口应承。暗想叔父是一个有名的儒者，怎么会有习武的弟子？等查伊璜到后，就把这事告诉了他，查伊璜茫然想不起此人。但是因为觉得吴六一询问自己言辞由衷，便立即准备车马，到将军府门前投名帖。吴将军赶紧迎出来，在大门外相遇。查伊璜一看，从没见过。暗自怀疑是否吴六一记错了，但是吴将军对他更加谦恭。请他进来，过了三四个门，忽然发现有女子往来，知道这是将军的私房，于是就站住。将军又向他作揖。不一会到了客堂，卷帘的、搬座的，都是小妾。看来小妾成群，是当时男子汉大丈夫的最高理想，皇上之为皇上，也离不开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美景极限。这也是人性？这是性恶的例证？这是贪婪丑恶卑劣丢丑的封建主义罪行？这是极端无知愚蠢的一端？这证明了启蒙与现代化的正义性与必要性？坐下以后，正要询问，吴将军下巴一动，一个侍姬捧着朝服来了，这也是那时大人物的一种满足、享受，或疑是一种无聊透顶的低级趣味，连话都不必说，一个细微表情，指挥了全部奴仆衙役婢女妻妾。将军赶紧起来，查伊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众侍姬抻袖整衣，帮助吴六一穿好朝服，官大了，穿衣脱衣、起坐行止、吃喝解手……都需要下人服侍，他们享受的是高度残疾者的待遇。吴六一先命令几个人把查伊璜扶在座位上不让他起身，然后向他跪拜，就像拜见皇上和父亲。查伊璜非常惊异，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跪拜完了，吴六一再穿便服陪坐。笑着说：“先生想不起举起古钟的小要饭的来了吗？”一句顶一万句！底下的不用说啦。查伊璜明白了。

    然后宴席，歌舞奏乐。酒席散后，众姬妾列队服侍。将军进入卧房，请他随意小坐，然后送查伊璜去休息。查伊璜因为喝醉酣睡，起来晚了，得知吴将军房门外已经侍问三遍。查伊璜不安，打算告别回去，吴将军拔掉他的用车轴键，锁上大门。查伊璜发现吴六一每天不务别事，全力查点姬妾丫环、差役，以及骡马、穿戴、器具，一一登记，告诫他们不得差错。查伊璜以为忙于家务，大力将军，如此活法，国务何在？武备何在？大力何在？所以没有细问。终于，吴六一拿着账簿对查伊璜说：“我能有今天，全是您的赏赐。丫环和物品，我都不敢隐瞒，谨以一半贡奉给您。”查伊璜惊愕，不敢接受，吴将军不听。拿出藏银数万，分成两部分。按照账簿一一核查，古玩、床几，厅堂内外都摆满了。查伊璜坚决劝停，吴将军不予理会。登记完了奴婢名单，就让男仆打点行李，女仆收集器具，并嘱咐他们要恭敬地侍奉查先生，众人都小心翼翼地答应，将军又亲自看着奴婢们登上马车，养马的士兵牵好骡马，准备停当，才知会查先生与他告别。后来查伊璜因为修史一案，被牵连关进牢狱，最终得以免死，都是因为吴六一的功劳。

    查伊璜、修史案、株连人众，实有此人此事，蒲松龄作品，在纵横捭阖，想象编撰，穷极八方的同时，并不排除非虚构方式，将某些史料写成小说。至于查伊璜因吴将军之力而免罪，历史上有不同说法，有各种传闻与猜测，非虚构小说毕竟与正史记录不同，写起来有所通融联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蒲公一生郁郁，屡屡书写才子志士的碰壁奇冤、怀才不遇，屡屡写出对于伯乐恩公的期盼与赞美，有时则从反面描绘咸鱼翻身，中举转运，蒙恩浩荡、终成大业的幸福，两者都写得到顶到家，惊魂动魄。

    异史氏（蒲松龄）说：“丰厚的施舍别人却不问他的姓名，才是古风侠义的大丈夫！而吴将军的回报，以及他的慷慨豪爽，也是千古难得一见。这样的胸襟，就不该在乡间老死，所以这两位贤人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

    篇中的大力将军历史上实有人物是吴六奇，《聊斋》小说《大力将军》中多称吴六一，中华书局版《聊斋志异》个别地方称为吴六奇，金庸小说《鹿鼎记》中称吴六奇，不详。

    他作过乞丐，不一定是丐帮头子。小说里的他，一是力量与饭量超人，因而无人雇用，饿肚子只好行乞糊口。这个情节不论是否非虚构，极有意思。《叶生》中，主人公文章奇佳，童年就通过了秀才考试，再升不上去了，世俗水平有限，能接受一般良才，被与众不同的大才天才惊吓，只能排斥压制大才天才，然后中国历史上才出现了吴承恩、蒲松龄等伟大作家。

    而吴六一的伟大与初期困难，简单到了极限，力可举钟， 饭量一能顶六。后来当了类似一个军区司令的武将。你既为他庆幸，又为他叹息，他与别人太不一样了，他不是在文学作品里陌生化而是在世俗社会中现出了不被接受的陌生性，他多半会挫折碰壁，冤枉窝囊，不甘终生，一事无成。这样的故事还提醒我们：才大力大、干得多吃得多消费得多的人，要学会谨慎低调，韬光养晦，中庸平和，留有余地，什么事慢慢来。

    而从对于社会及权力系统的希望而言，要多培养借重伯乐，包容异才，包容一定程度的独占鳌头特异人才，善于发现使用保护人才。

    《大力将军》小说，并没有在人才命运的起伏通蹇上用心做文章，蒲松龄的兴趣更多在于渲染将军对于查氏恩人的感恩上，可以说蒲氏写够了知恩感恩、极限报恩、涓滴之恩、涌泉相报了。中华传统文化，重视善恶报应，重视报恩，重视然诺应许，重视精神上社交上的与人为善，不欠不亏，良心不可负债。

    同时，我们的先人，极端蔑视恩将仇报、吃谁的饭砸谁的锅、过河拆桥的忘恩负义者，《礼记·表记》中有云：“以怨报德者，刑戮之民也。”告诉我们，这样的坏人，该杀。如今生活中也有这样的实例，欢迎他或她来对号入座，出出洋相。

    除了热烈招待以外，大力将军的报恩也是倾其所有，将自己的全部动产不动产登记造册，半数献给查恩人，有些做法如今看早已不合时宜，有些做法接近狂热，吴将军之感恩因狂热而如火如荼，他的诚心，仍然感人泪下。古道热肠，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