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长河
餐桌上摆着红薯、绿豆粥、馒头、土鸡蛋、牛奶,中间那盘酸豆角,像一枚楔子,不起眼,却第一个扎进我的眼里。落座,夹一筷入口,牙关一合,脆生生的声响从齿间炸开,酸香腾地蹿上鼻腔,味蕾霎时醒透。可我随即放下了筷子。这是妻九天前亲手腌的,酸得温润,脆得恰好。十多年不曾尝过这味道,竟让我一口吃出了童年的底味。那种酸,不是醋的尖厉,是光阴慢慢浸出来的——绵长,厚实,像一口井,越往下越凉,也越沉。
父亲从朝鲜战场归来,分配到九江。我出生不久,逢全国下放之风,随父母迁至彭泽。陶渊明曾在此地采菊东篱,而我最初的记忆,却是长江的涛声,夜夜和着母亲的摇篮曲,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童年。那声音浑厚又温柔,像大地侧了个身,沉沉地呼吸。
我家房后有块菜园,母亲按着节令,种下各色蔬菜。在我的记忆里,豆角从没缺席过。藤蔓顺着竹竿往上攀,打着细溜溜的卷儿,一圈一圈,叶子绿得发亮。三伏天的日头底下,紫花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像碎铃铛,风过时仿佛真有细碎的声响。花落了,便冒出一对对嫩豆角,四五天工夫就蹿成尺把长的绿条条,密密匝匝挂在架上。风一来,满架窸窸窣窣地晃,像在和谁说着什么悄悄话,说得叶尖都颤起来。
清晨,露水还挂在叶沿上,母亲便唤我去摘一把。她接过豆角,指甲轻轻一掐,水汪汪的脆响。清水洗过,切寸段,灶膛里蒜末爆香,豆角入锅——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满屋都是那股清气,野野的,旺旺的,带着泥土未干的腥甜。盛在白瓷碗里,就着新熬的米粥,我能连吃三碗,碗底都舔干净。雨天农闲,母亲会摘下一整篮,洗净,晾干,一把一把码进坛里,撒盐,压石,封口。够一家人吃上十天半月。那时只觉寻常,如今想来,那一碟浅黄里,腌着的何止是豆角,还有母亲掌心里细细的盐粒,和日子里淡淡的咸淡——咸的是日子,淡的也是日子。
十五岁那年,我穿上军装离开了家。长江的涛声渐渐远了,母亲的饭菜也渐渐远了。转业后留在省城,只有逢年过节回老家,才能再吃到她亲手腌的酸豆角。每一次,她都会早早备好,装一瓶让我带走,瓶子擦得干干净净,盖子拧得紧紧的,像封着一坛子舍不得说出口的话。我接过来,嘴上说“够了够了”,心里却巴不得再多些。她站在门口,乌黑的头发在风里飘。走出老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有一年伏天,我休假,携妻和孩子回家探亲。早饭后天还凉着,我便拉着妻去菜园拣些蔬菜备午饭。推开栅门,几排豆角架赫然立在眼前,藤蔓疯长,豆角一条条垂下来,像绿帘子似的,密密匝匝挂满了架子。妻眼睛一亮,说中午就炒这个。我们摘了满满一小筐。
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理豆角,妻在一旁掐段。掐着掐着,她动作慢下来,轻轻搓着右手指,一会儿又对着指尖哈气。母亲打灶房出来一眼瞅见,火急火燎赶过来,翻过她手指一看——食指肚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掐得还有些肿了。母亲“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们大老远回来,哪能让你们忙这个!快给我吧。”妻不肯。母亲拗不过,想了想,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那这样,中午少炒一点,剩下的我教你腌,腌好了你们带回去慢慢吃。”“妈您还会腌这个?”“怎么不会?你婆婆我十七岁就会了。”母亲乐呵呵的,系上围裙就动手。一老一少,一左一右。母亲切豆角,妻在旁递蒜头;母亲码坛,妻跟着撒盐;母亲压坛口,妻伸头去看那分寸……阳光从灶房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们肩上一道一道的。两个人一面忙活一面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流水漫过石头。我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坛酸豆角,还没腌就已经有了滋味。
光阴如梭。如今母亲九十五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头发竟还乌黑,说话中气十足,自己常笑着说能活过一百岁。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手不再利索了,灶台前站不了太久了,坛坛罐罐也搬不动了。那双手,曾经掐过多少豆角、揉过多少面团、拍过我多少次被角,如今安静地搁在膝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近天热,我和妻到山中避暑。深山清寂,蝉声如雨,我却无端地,又想起母亲的酸豆角。妻便照着当年母亲教的方法,将新鲜豆角洗净,沥干,切段,装进干净的玻璃瓶,加入大蒜、盐、辣椒,倒入冷开水,水面离瓶口留些余地,保鲜膜封好,盖子旋紧。她说:“九天就好。”今天是第九天。瓶中的豆角已呈微黄,打开一尝,清脆爽口。可我嚼着嚼着,忽然愣住了。
窗外是山,山外是云,云底下是回不去的彭泽老家。嘴里还留着酸豆角的余味,酸里带咸,咸中有鲜。可那缕酸,慢慢漫到鼻尖,又沉沉地坠到心口,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久久才听到回响。我想起母亲年轻时在棉花地里弯腰劳作的背影,脊背弓成一座桥;想起她在菜园里掐豆角的侧影,太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黄;想起她俯身往坛中码豆角时专注的神态——盐撒得匀匀的,手压得实实的,像在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也一并封了进去。那东西,从前我尝不出来,如今才知道,是光阴,是牵挂,是一个母亲能给予的全部。
这些年在外打拼,工作、家庭、日子,一样一样都安顿了下来。可母亲老了,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古人说“忠孝难两全”,年轻时不以为意,如今人到中年,才觉得这五个字,字字有千斤重。吃着酸豆角,想着年迈的母亲,心头那股酸楚,压也压不住,咽也咽不下,像豆角的滋味,清清脆脆地硌在心上——不是疼,是钝钝的磨,磨得人一夜一夜地醒。
桌上是丰盛的早餐,窗外是满山的翠色,而我满心都是那间老屋后的菜园,那架蓊蓊郁郁的豆角,和那个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长江的水,穿过四十年的风,穿过这一盘酸豆角,轻轻地落在我耳畔,像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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