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2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酢浆草 酸意破荒泽

    孙英宝绘制

    □ 李舫

    ◎ 酢浆草(Oxalis corniculata L.)

    又名:钻地蜈蚣、酸咪咪

    植物学描述:酢浆草科酢浆草属多年生草本。茎匍匐或斜升,多分枝。叶互生,掌状复叶,小叶三枚,倒心形。花黄色或紫红色。蒴果圆柱形,成熟时弹裂。

    生长智慧:它善于“游击战”。贴地生长,不易被发现。它的果实成熟后会爆裂,将种子弹射到远处,实现快速扩散。为了防御,它积累了草酸,味道酸涩。

    地理分布:广布于中国各地,常见于草地、田间、路旁。

    应用价值:全草可食,味道酸甜,可生食解渴。有清热利湿、解毒消肿之效。

    长征中的应用:这是长征路上的“天然口香糖”。在极度缺盐、食欲缺乏的行军途中,战士们咀嚼这种酸溜溜的野草,能生津止渴、开胃提神。它那清新的酸味,给艰苦的生活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甜意和乐趣。

    ——孙英宝

    一

    松潘草地最深处,记忆是从苦味开始的。

    黄花草的涩、车前草的淡、艾草的辛,那些在由朱德总司令主持编印的《吃野菜须知》手册上,被编号、分级、标注了毒性指数的草木,共同构建起一套关于饥饿的味觉语法,那是绝境的味道。

    有一种野草,不在辛与苦的序列里,它用一身清冽、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回甘的酸意,撕开了长征味觉的孤独单调,在苦涩连天的沼泽深处,悄悄地收藏了真味的人间烟火。

    这,便是酢浆草。

    酢浆草,民间唤它三叶酸、酸酸草、斑鸠酸。三枚心形小叶,自叶柄顶端展开,白日舒展如摊开的手掌,入夜闭合如祈祷的合掌。茎细弱分蘖,或直立,或匍匐蔓延,节间触土即生根。花梗淡红细长,单生或簇成伞状,五瓣嫩黄小花,细碎得几乎不被注意,却在灰绿单调的高原草甸上,成了绝境中极易辨识的坐标。蒴果近圆柱形,覆细柔毛,熟时轻触即裂,褐色扁卵种子弹射四散。

    酢浆草,这个不起眼的名字,是长征草木的另一种修辞。

    它不像车前草那样被《诗经》吟咏过,不像艾草那样被《本草纲目》专条详述,更不像黄花草那样被红军战士亲切地命名为“长征草”,并送进中国国家博物馆。酢浆草三枚心形小叶,五瓣嫩黄小花,伏在沼泽边的泥滩上,连香气都没有。

    可是,这株住在中国草木谱系不起眼角落的野草,也有着不平凡的身世。《唐本草》里,它是“解热渴,敷恶疮”的凉药;《救荒本草》中,它是“采嫩苗,水洗焯,拌粥作羹,荒年赖以活命”的上品;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记录“凉血消肿,治痢疾、跌打青肿”,内服清湿热,外敷散瘀止痛。千年以来,它只是田间地头寻常百姓碗中一抹随意而任性的酸味,孩童放学路上随手摘下一片的解馋,没有人觉得它重要。

    酢浆草,便是如此这般,以“酸”立身,在长征最艰难的路段上,酢浆草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二

    黄花草是苦的,带着微毒,需要反复煮泡;车前草是淡的,近乎无味,只能勉强果腹;艾草是辛的,浓烈刺鼻,主要用作药品与柴火。

    在茫然无际的苦涩中,酸酸的酢浆草出现在红军眼前,那清冽明亮的酸意,让饥饿的战士在满口苦涩中,忽然尝到生活的另一种味道——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酢浆草可能是所有长征野菜中,唯一同时承担三重功能的草木:果腹、止渴、疗伤。这三件事在草地上的其他草木那里是分开的。黄花草只管吃,吃完了人还腹胀浮肿;车前草嫩叶可食,老叶入药,但止渴效果寥寥;艾草是药是柴,极少作粮。酢浆草,嫩茎叶焯水可作野菜,生食便能生津止渴,全草捣烂外敷可消肿止血,煮水内服能止泻退热。

    酢浆草在中国广泛分布,决定了它出现在长征最重要的路线上。它真正与长征产生深刻交集的,是在川西北高原区域。翻开植物分布图,松潘、小金、马尔康、宝兴、天全、芦山——这些地名几乎就是长征翻雪山过草地的路线图。普通酢浆草的分布上限约在海拔3000米,而其近缘种可适应更高海拔的寒冷环境,这与红军翻越的夹金山、梦笔山等大雪山的垂直分布高度恰好契合。

    不难想象,对于一支身处绝境之中的队伍,这是何等的欣喜!当红军走进松潘草地那种连野菜都被先头部队采尽的困境时,酢浆草正在附近;当红军爬上雪山背阴坡,万物凋零时,酢浆草(及其近缘种)还在附近。

    酢浆草,长在红军最需要它的地方,长在别的草木撑不住的地方。

    三

    1936年7月初,甘孜会师整编完成,红二方面军作为三支主力中最后一支穿越松潘草地的部队,跟随左纵队自甘孜东谷出发,踏入茫茫高原水沼,整个行军周期正值川西高原盛夏雨季,也是酢浆草全年长势最盛、可供大规模采食的核心时节。

    彼时胡宗南重兵封锁松潘要道,敌军两百余个团沿岷江布下封锁线,红军只能放弃平坦官道,绕行平均海拔3500米以上、纵横300公里的无人沼泽北上,奔赴甘南与陕北根据地。出发前,部队在甘孜仓促筹粮,当地藏民多以游牧为生、耕地稀少,加之国民党提前散播反动宣传,土司尽数转移存粮,数万将士仅分得少量青稞炒面,定量压缩至每人每日三两,进入草地数日后便彻底断粮。

    更严峻的是,红四方面军此前已三次穿行这片草地,沿途路边、溪谷易采的灰灰菜、野葱早已被先头部队采掘一空,后卫的红二方面军抵达时,平地无毒野菜近乎绝迹,只能往沼泽浅滩、溪流边角搜寻小众草本,成片生于水畔的酢浆草,成为全队唯一稳定易得的安全野菜。

    红六军团政治部主任张子意在1936年7月23日的日记中记下绝境实况:

    十七师、模范师自西倾寺出发后,即大部无粮,沿途亦无补充,尽食野菜、皮革、臭尸,致部队极疲困,减员两师达二百人。

    这里的野菜,便有溪滩丛生的酢浆草。

    虽是盛夏,松潘草地却一日四季、气候诡谲,昼夜温差可达三十度:清晨浓雾浸骨,正午烈日暴晒,午后暴雨冰雹轮番突袭,入夜气温骤降至冰点,湿透的单衣瞬间结冰。

    连日大雨让沼泽积水暴涨,泥潭暗藏夺命深坑,队伍只能踩着草丘缓慢挪动,泥水没过膝盖,战士普遍脚肿、血泡溃烂;高原湿气滋生瘴气,痢疾、疟疾蔓延,战士口鼻干裂、津液耗竭,干渴比饥饿更难忍受。浑浊沼泽水不能直接饮用,不少战士渴到昏厥,而酢浆草汁水充盈,随手摘几片嫩叶咀嚼,清酸汁液可快速生津润喉,成为行军路上天然“生津草”。

    草地行军全程渺无人烟,无房屋、无干柴、无医药补给,每日都有体力耗尽的指战员倒下。7月22日,尽管酷夏时节,当晚雨雪交加,红二军团六师宿营绒玉,一夜便有140名战士在饥寒中离世。部队走出草地时,1.6万余人锐减至1.3万余人,3000余人牺牲于饥饿、严寒、沼泽与毒草误食。

    剧毒的狼毒、藜芦在松潘草地随处丛生,无简易去毒办法,误采生食短时间内便会引发重度中毒,严重者快速殒命。朱德总司令牵头的野菜委员会反复向全体指战员强调区分草木风险和采食准则:黄花草仅为绝境替补微毒野菜,必须多次换水久煮、严格控制食量;艾草多用于熏治伤口、湿地生火驱瘴,不宜大量用来充饥。此时,唯有酢浆草性凉,味酸,适量食用安全,对于陷于缺粮、缺柴、缺药绝境的红二方面军来说,绝对是安全无比的野菜。

    盛夏葛曲河、日干乔滩涂两侧,成片酢浆草铺展在泥滩之上。一名年轻通讯员蹲在浅滩边,随手摘下三片心形小叶放入口中,一股清冽酸意瞬间漫开,干裂的口舌瞬时舒缓。他连忙招呼战友,大伙纷纷俯身采摘。叶片汁水充盈,生食便能生津止渴。若是寻得零星柴火,清水一沸,一锅微酸野菜汤,既能冲淡腹中空涩,又能缓解高原干渴带来的灼痛。

    部队下发手绘图谱版《吃野菜须知》,清晰划分各类野菜食用风险。结合酢浆草辨识度高、安全度高的特点,连队识草教学时总结出简易辨识顺口溜:三叶如心,小花淡黄,味酸无毒,嫩苗可采,生食止渴,煮汤充饥。手册对酢浆草未标注任何食用约束,是松潘草地为数不多能够放心大量采食的安全野菜,只需简单淘洗焯水,不用耗费稀缺干柴多次熬煮去毒。

    酢浆草更重要的功用,在果腹之外便是疗伤。长征全程缺医少药,它便就地化作流动的药箱:跌打青肿、草鞋磨破血泡,鲜草揉碎敷于患处,黏液形成天然保护膜,凉血散瘀;翻越雪山手足冻伤,煮酢浆草温水浸泡,减轻红肿灼痛;沼泽湿毒引发腹泻,取大量酢浆草久煮滤汤分饮,可作为应急手段清热利湿;草地蚊虫蚂蟥肆虐,鲜草捣烂涂抹,能止痒解毒。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对酢浆草格外依赖,长途跋涉中面临生理期腹痛等问题,无药可用,便煮酢浆草温水擦洗,以草木凉性缓解不适。据老红军回忆,董必武行军途中脚部溃烂化脓,红军战士正是用酢浆草与艾草交替外敷,才使伤口渐渐愈合。

    四

    1936年盛夏,当红军终于走出草地边缘,战士们回望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战友的沼泽,无比唏嘘。许多人的记忆里,有泥潭的凶险、有不眠的寒夜,还有碗底那最后一口酸菜汤。

    如今,每到盛夏,松潘湿地、山间溪谷依旧长满酢浆草。三枚心形小叶迎着高原的阳光舒展,细碎黄花年年盛放。它仿佛还记得那段峥嵘岁月,见证过一支队伍怎样向死而生,它如同90年前那般完成着生命的循环——从泥土中萌发,在风雨中挺立,用一身清酸回应天地,再将种子弹射向更远的荒芜。

    千万年的进化中它早已懂得:卑微不是宿命,是另一种绽放;边缘不是尽头,是另一个起点。

    面对酢浆草绽放的花海,请你一定记得——

    记得在长征史诗里,在苦、涩、辛、毒构成的肃杀之中,有一种草倔强地保留了一抹酸意。那酸意里藏着人间烟火的余温,藏着千年本草的智慧,藏着中国工农红军的尊严与韧性。

    这便是酢浆草与长征相遇的方式。

    它不是最显眼的,不是最悲壮的,甚至不是最容易被记住的;它没有黄花草的悲壮,没有车前草的厚重,没有艾草的烟火气——它只凭一身干干净净的酸,在苦到极处的人间,给人们留下一点微甜。

    可若只把它当作解渴的野草,未免辜负了这株草木在绝境中全部的智慧。

    面对酢浆草的生存之道,请你一定记得——

    它贴地匍匐,茎节生根,哪怕被踩踏碾碎,数日便能重新抽芽。它的种子成熟时,蒴果轻轻一触便弹射四散——这种被植物学家称作“弹播”的传播方式,让它在最贫瘠的土壤上也能成片繁衍。它不在肥沃处争宠,只在路边、沟谷、沼泽浅滩,在一切被忽略的缝隙里,不动声色地铺开自己的疆域。

    这不正像绝处逢生的中国工农红军吗?

    在中华民族的危急时刻,一支穿着深浅不同的灰色军装的队伍出发了。他们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鏖战独树镇,勇克包座,转战乌蒙山,击退上百万穷凶极恶的追兵阻敌,征服空气稀薄的冰山雪岭,穿越渺无人烟的沼泽草地,纵横十余省,长驱二万五千里。艰难可以摧残人的肉体,死亡可以夺走人的生命,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他们的理想信念。

    我们不禁要问,那些衣衫褴褛、小米加步枪的共产党人,为什么能战胜飞机大炮、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队?因为这是一支怀抱理想的队伍,一支拥有信念的队伍,一支掌握真理的队伍,一支坚强不屈的队伍。

    长征的胜利,是理想的胜利,是信念的胜利。

    李舫: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孙英宝:中国林学会物种科学画专业委员会主任,国家植物园研学主管,从事植物形态学与科学绘画研究30余年,主编或参编植物科学及自然教育著作3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