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2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捧在手心的小木雀

    □ 王建生

    近年来,位于陶家河的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落成迎客,旅游团一拨接着一拨,挤爆了游客中心的门槛。其实,这片藏匿于大别山深处的山水,旧时就有“小汉口”之美誉。每逢墟日,方圆几十里的农民纷至沓来,客商们把大米、食盐、布匹运到这里兑换道地中药材和新鲜土特产。

    92年前的那个秋季,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取得太湖大捷之后,审时度势,转战陶家河开辟革命根据地,在陶家河驻扎了46天。

    46个日夜,红军召开大会,公审恶霸,分田分地,建立穷苦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权,陶家河天天都有开天辟地的大事。

    著名的牛背脊骨山战斗就发生在这一年的十月底。此役,三千多名红军将士凭借牛背脊骨山的险峻地势,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激战两昼夜,以死伤280余名红军战士的惨痛代价,歼敌千余人,重创了敌军主力。

    英雄的牛背脊骨山,海拔千米高,宽约二十米,像一头水牛行走于大别山腹地,东边升起的朝阳,西边落下的日头,总能清晰地描绘出那道雄壮的脊梁。山上的松树长得有些怪异,呈倒卧形状。文化公园的讲解员小彭告诉我,当年的那场战斗,弹片削去了漫山的树冠。顽强的松树从折断处重新抽出枝条,平地向四方伸展。当地农民心痛地说:“这些树已经这样生长了几十年,每一棵都是活着的伤痕。”

    沿着山路上行,脚下的战斗遗址虽然被年复一年的杂草覆盖,踩上去松软无声。但是,那长长的交通壕以及顺山势阶梯般的布局,依稀可见当年战斗的残酷。天上飞机炸,地上大炮轰,还有两万军队轮番进攻,战壕中的每一块山石,都浸染着红军战士的鲜血,镌刻着他们英勇战斗的痕迹,甚至见证着生命的付出。与“牛背脊骨战斗纪念碑”做伴的是一群无名烈士的墓地(当年陶家河附近的老乡冒险安葬烈士,为了避人耳目),墓冢很小,碑上没有姓名,只画一颗红星为标记。

    红二十五军战后突围,连夜向北转移,一批伤病员留在了当地。敌人随即大肆搜捕,同时,实施严酷的保甲联防和户籍连坐法,收藏红军者,株连九族。危难时刻,陶家河的乡亲们挺身而出,用最质朴的善意与勇敢,凭借山林,与敌军周旋,尽最大力气守护红军伤员。

    小彭介绍,陶家河一带有许多民舍成了红军的“病房”,乡间医者纷纷奔走于城乡之间,求西药,采草药,以民间土方救治伤员。不少妇女日夜照料伤员,被红军将士亲切地唤作“干妈”。

    牛背脊骨战斗打响的第三天夜晚,天格外黑,风格外寒。红军便衣队搀扶着七名伤员,敲开了山脚下一户人家的大门。户主陈洪元兄弟三人,均娶妻生子,一家十口挤居茅草房,家徒四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是,当听完红军便衣队的请求之后,陈洪元一口应承——收留伤员,将所有的风险一肩扛下。

    明知前路步步惊心,陈家依旧大步向前,以赤诚之心护卫赤子之躯。陈家本就缺粮,一下子多了七张嘴,温饱成了过不去的坎。陈家三兄弟起早贪黑轮流外出打短工,换回些许杂粮,熬成软烂粥饭供给伤员;自家老小则以野菜果腹。夜深人静时,陈家人在自家的红薯洞中,煮盐水为伤员清洗创口,然后将草药捣碎、敷上。天色熹微,抢在敌军搜查之前,把伤员送回后山山洞隐藏。就这样日复一日,陈家兄弟以平凡人家的微光,温暖寒夜中的铁血忠魂。

    整整三个月,朝夕相守,风雨相伴。在陈家人的悉心照料下,六名伤员痊愈归队。临别前,陈排长把自己用刺刀雕刻的一只小木雀,送给了陈洪元六岁的儿子陈寿田。他说:“革命成功后,以此信物,我们相认。”

    七名伤病员中,唯有山东籍战士宋大有病情过重,一时不能归队。来不及松口气的陈家人,想尽百般方法为他治病。然而,百密一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得到情报的敌军把陈家围得水泄不通。为保全陈家老小,宋大有大义凛然,走出藏身的洞穴。最终,这位铁血战士惨遭活埋。陈家弟兄也被罚做苦力多日。

    以生命护卫生命!这便是工农红军与劳苦大众之关系的最好诠释。

    辞别牛背脊骨战斗遗址,小彭带我去了安家新屋。新屋不新,晚清建筑,坐北朝南,三进五重九开间的古建格局。原有九十九间房舍,屋内廊道纵横,系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驻地旧址。2022年,依托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契机,旧址完成系统性复原修缮,如今化作红色陈列馆,接待八方访客,诉说峥嵘往事。

    安家新屋东侧庭院中,一尊青铜雕塑静静伫立,成为最动人的红色剪影。雕塑以赭红色天然花岗岩为基底,山石嶙峋,苍劲古朴,宛若从大别山躯体中自然剥落的一角。岩石上:重伤初愈的陈排长,额头还缠着绷带,身穿打补丁的军装,腰间挂着手枪盒,俨然是腰杆挺拔、气宇轩昂的军人。他右手轻搂小寿田右肩,左手食指伸展,直指西北。身边的小寿田双手捧着小木雀,仰面,目光澄澈,凝视远方。小木雀最乖,头颈前探,尾巴微微上翘,姿态灵动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孩子掌心飞走。

    这雕塑,定格了当年依依惜别的情景。

    九十余载岁月沧桑,当年的陈排长没有回来,可承载着诺言与大义的小木雀,却被陈家五代人悉心珍藏,代代相传。

    风从牛背脊骨山方向吹来,携着九十余载的烽火余韵,穿过老屋的破窗,荡起空灵悠远的回响。山风拉回了远游的思绪,我忽然读懂了这跨越时空的凝望:陈排长在想念长征途中的战友,小寿田凝视着离去的伤员,而那捧在掌心中的小木雀,恰是这一段历史的不朽见证。

    如今,小木雀承载着伟大的长征精神,成为陶家河游客中心的文创产品。我也虔诚地捧回了一只。

    王建生:武汉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有散文集《布谷声声》《一唱越千年》,长篇传记《讲给生意人听的故事——儒商子贡》,长篇报告文学《心安凤凰岗》等多部著作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