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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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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中将杨秀山:

21块弹片伴终身 一纸家书藏赤心

    开国中将杨秀山。

    湖北省档案馆供图

    抗日战争时期的杨秀山。

    杨小京细读父亲杨秀山留下的家书。

    王熠卓 摄

    扫码观看微纪录片《半条命将军 杨秀山》

    在武汉家中,开国中将杨秀山的长子杨小京向《档案里的湖北开国将军》主创团队展示了一封珍藏多年的家书。在这封写于1994年1月26日的“身后嘱托”中,年届八旬的杨秀山对家人说:“骨灰不要保留,分别撒到湘鄂西(洪湖)和娄烦县米峪镇战斗烈士陵园树下,当作肥料,使那些树长得更高大,让后人好乘凉。”泛黄稿纸上铅笔字迹恳切质朴:“不要对我做什么评价,只要说我是个老共产党员和一名解放军的老战士就满足了。”

    从湖北洪湖水乡走出的杨秀山,数十年戎马生涯里先后负伤十余次,其中6次重伤,直到生命的尽头,体内留存21块无法取出的弹片。

    ■ 21块弹片,他是九死一生的“半条命”

    与家书一同被家人珍藏的,还有一盒弹片残渣。这是杨秀山去世火化后,家人用磁铁从骨灰中吸出来的,没有人能说清它们分别来自哪一次战斗。杨小京小心收藏这些弹片残渣。他说:“我经常拿出来看一看,一看眼泪就忍不住,父辈浴血战斗的画面如在眼前。”

    留在杨小京记忆里的还有一个细节:“小时候,我和父亲同桌吃饭,总能听见他左边腮帮子咔咔作响,一问才知道是残留的弹片在响。”杨秀山晚年做体检,医生最终查出他体内残留的弹片多达21块。

    一身伤痛让杨秀山得到了战友们“半条命”的称呼,而这一切的起点要回到1930年的湖北省沔阳县峰口镇(今属洪湖市)。那一年,当地43个青壮年一起报名参加红军,16岁的杨秀山名列其中。后来,43人中只有他一人幸存。

    “我父亲打仗是出了名的‘猛子’,永远冲锋在前、撤退在后。”次子杨晓哲说起杨秀山两次致残的经历,语气沉重。

    1935年4月,在湖南桑植县陈家河战斗中,时任红二军团第四师第十一团政委的杨秀山带队冲锋,一颗子弹击穿他的左肩胛骨附近。“我们小时候看到,父亲的肩膀后边有一个鸡蛋大小的洞。这颗子弹再往下一点,就是心脏。”杨晓哲说。

    1936年9月,红军长征行至甘肃成县五龙山,时任红二方面军第四师第十二团政委的杨秀山率队出击,把敌人打过了河。往回撤时,他亲自断后。不料,敌人的援军突至,他的臀部中了一枪,重伤到只能靠担架转移。因药品奇缺,伤口化脓,10个月里他硬是用手指陆续从伤口处抠出碎骨40多块。直到1937年7月到西安接受治疗,他的伤口才最终愈合。杨秀山的《革命伤残军人证》上清晰地记录了这两次伤残情形:“左肩胛贯通伤,左臂上举障碍;右髋贯通伤,右下肢运动障碍。”

    杨晓哲感慨道:“那时候,共产党员简直就是与死神同行。”杨秀山在晚年讲述参加红军时理想信念的一段音频中说:“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革命到底这一点很重要。总有一天社会主义要实现的,我看不到社会主义,总有人看到社会主义。”

    1936年4月,红二军团、红六军团在云南发起六甲之战。为打破国民党军四面合围,红二军团第六师第十八团政委杨秀山和团长成钧奉命截击追敌。战斗中,子弹击中杨秀山的左眼眶,有7块碎片伴其一生。他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战斗。开国中将廖汉生在回忆文章《长征路上的生命线——忆长征中红六师的政治工作》中写道:“每天行军中,只要头缠着绷带的杨政委在全团队前队后走一趟,不用开口讲什么话,就是最好的政治鼓动。”

    ■ 敌后孤军,以“三天一战”撕开封锁线

    杨秀山家书中提到的“米峪镇”在山西,是他难以忘怀的战地。1940年6月,他所在的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八旅在此与日军激战三昼夜,共计毙伤日军700余人。这次战斗中,三五八旅百余名将士壮烈牺牲。

    杨小京回忆道:“1995年,我父亲专门赶来娄烦看望乡亲、凭吊烈士。不难推断,家书原稿最初只标注‘湘鄂西(洪湖)’,此行归来后,父亲才特意增补上‘和娄烦县米峪镇战斗烈士陵园’十几个字。”在将军心中,身后也要与并肩杀敌的战友相伴,长久守护当地老百姓。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日军对晋西北抗日根据地疯狂蚕食。1941年春,在团长前往延安养伤学习的情况下,身为政委的杨秀山独率三五八旅第七团深入太原以北静乐、阳曲等敌占区,开展反“蚕食”游击斗争,恢复巩固敌后抗日游击根据地。

    当时,敌情非常严重,第七团周边有40余处日军据点。“部队常常是傍晚刚进村,拂晓就遭遇日军突袭。第七团在大半年里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杨晓哲回忆,他父亲曾说,进入敌后第一个冬天,全团将士和衣而眠,随时准备转移,几乎没有安稳休息的机会。四面皆敌、补给匮乏,杨秀山没有退缩。他派出武装工作队深入乡村发动群众,逐步拔除敌人的耳目,搭建起完整的地下情报网。他常跟家人讲:“武工队同群众的关系就像鱼和水一样,武工队离开群众过不了日子。把群众发动起来,同志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站稳脚跟后,杨秀山灵活运用伏击、夜袭、里应外合等战术反击日军“扫荡”。经过一年多持续作战,除了几处较大的据点,第七团把其他据点都拔掉了。日军只能在据点附近5到10里范围内活动,“扫荡”频次大幅减少。“第七团从被动挨打到主动出击,从夜不解衣到让敌人无法安睡。”杨晓哲说,“根据《第一军战史汇编》中的统计数据,1942年初至1943年6月,第七团在18个月内累计作战181次,平均每三天就要打一仗,战斗次数占三五八旅当期作战总数的六成以上。”这支孤军硬生生在敌人封锁圈内打出一片红色沃土,解放了大批老百姓。

    ■ 西北战场,率“弱旅”打成“雄师劲旅”

    解放战争初期,晋绥军区组建独立第四旅,杨秀山任政委,顿星云任旅长。“这支部队以游击队员为主,装备简陋,仅1800余人,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弱旅’,最初连地主武装把守的村寨都打不下来。”杨晓哲介绍,在杨秀山和顿星云带领下,这支部队在战火中快速成长,屡次在重大攻坚战中担负主攻任务,兵力峰值逾万人,歼敌总数远超自身规模,打出了“雄师劲旅”的名号。

    1947年3月,国民党军纠集25万人对陕甘宁边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在彭德怀、王震等首长指挥下,独四旅与兄弟部队一起,一战青化砭,打了保卫延安的首场胜仗;二战羊马河,采取诱敌深入、分割包围的战法,全歼国民党军第135旅;三战蟠龙镇,是西北战场第一次攻坚作战,担负主攻任务的独四旅创造了迫近敌人阵地“对壕作业”、实行坑道爆破的做法,夺取蟠龙镇外围主阵地集玉峁高地,保证全军顺利攻占蟠龙镇。蟠龙战役结束后,西北野战部队专门召开现场会,由独四旅介绍攻坚经验。延安保卫战“三战三捷”威震敌胆,陕北战局由此趋稳。

    征战途中还有一段温情往事:新华社记者杜鹏程长期随独四旅行动。一次,杨秀山发现杜鹏程写作的“武器”竟是一根将笔尖捆扎在树枝上的东西,需要不停地蘸墨水时,就关切地说:“笔对你来说,和枪杆子一样重要。”于是,他当即特批供给部为杜鹏程配发一支金星牌钢笔。后来,杜鹏程正是用这支笔完成了百万字长篇小说《保卫延安》的初稿,让几代读者读懂西北战场的烽火岁月。

    “独四旅的高光时刻在永丰战斗中。”杨晓哲说,1948年,在攻打永丰镇的战斗中,杨秀山作为旅长兼政委,率独四旅再次担负主攻任务。他指挥部队通过坑道作业,对永丰镇的坚固城墙实施爆破,突入镇内展开激烈巷战,和兄弟部队一起全歼万余名守敌。独四旅俘获包括国民党军中将军长李日基和3名少将在内的6000余名官兵,创造了西北野战军多项纪录——而当时其兵力仅4000余人。

    1949年2月,独四旅整编为第一野战军第二军第四师。杨秀山任师长兼政委,继续率军解放大西北,挥师进军新疆,肩负起戍守祖国边疆的重任。

    ■ 一纸家书,嘱托子孙“为祖国、为人民服务”

    2002年11月,杨秀山在北京逝世。杨晓哲回忆:“我父亲走得急,没留下话。从医院回来后,我们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5个毛笔字——杨秀山留言。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稿纸,上面正是他在1994年写下的那段话。”前来慰问的亲友读完文稿,无不动容。子女们也真正读懂了杨秀山毕生的信念:“父亲那代共产党人心中所系的全是为人民服务。”家书末尾,杨秀山叮嘱后人:“子孙们要记着,杨家忠厚传家,为祖国、为人民服务。”

    湘鄂西苏区革命历史纪念馆原馆长黄丽霞介绍,杨秀山将军一生牵挂洪湖故土,十分关心家乡的政治、经济建设和教育事业。1979年,洪湖筹建湘鄂西苏区革命烈士陵园。从立项、资金筹集到展馆资料的收集,杨秀山多次提出建议,提供第一手资料。

    遵照将军遗愿,杨秀山的骨灰分两处安放:一半在山西娄烦县米峪镇战斗烈士陵园;另一半于2002年12月7日回归故土,掩埋在洪湖市湘鄂西苏区革命烈士陵园纪念碑前的松树下,像苍松般永远守望着家乡。

    (叶飞艳 汤华明 贡幸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