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阿尔茨海默病武汉教授14年死磕创新药

武汉理工大学教授孙涛垒。

长江日报记者杨佳峰摄

□ 长江日报记者杨佳峰冯雪谌达军

8月20日下午，顶着烈日外出归来的孙涛垒教授，满头大汗。52岁的他身形清瘦，最打眼的是一头银发。“头发都是近几年白的，是急出来的。”他欣慰地告诉长江日报记者，他们首创的创新药“金团簇”正在申报一期临床试验，10多年长跑已经进入到了“最后一公里”。

■ 12年，金团簇制备从毫克到千克

同行们都清楚，长期担任武汉理工大学化学化工与生命科学学院院长的孙涛垒，鲜少在学术会议上露面，也未发表相关论文，今年还卸任了院长职务。静默状态的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一种叫作“金团簇”的创新药物上。

孙涛垒早年一直从事手性、纳米、智能生物界面材料的研究，相关成果曾入选2004年中国十大科技进展。2006年，他获得德国洪堡基金会颁发的索菲娅∙科瓦列夫斯卡娅奖，成为此前沿交叉领域研究的开创者之一。这些研究让他深刻认识到，许多传统上“不可成药”的蛋白互作界面，本质上是蛋白纳米界面组装问题。

2012年，他把目光聚焦到金团簇这一极特殊的黄金形态上。“它由数个至数百个金原子精确排列构成，尺寸小于1纳米，却能以分子形式存在，拥有明确、固定的分子式结构。”孙涛垒介绍。

“这种极特殊的黄金形态，会不会蕴藏着巨大的药用前景？”一个闪念在孙涛垒脑海中回旋。彼时，金团簇的制备难度极大，全球仅能实现毫克级制备，且大多为混合物。“传统医学中，黄金有药用价值。但到底什么样的黄金才真正有效？我们要解开这个谜。”孙涛垒说。

“普通金箔对人体并无益处，但金团簇是个例外。它具有明确且强效的作用靶点，能精准作用于炎症小体的开关蛋白。”通过一系列实验，孙涛垒找到了金团簇的药物机理。

他告诉记者，实验显示，它对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红斑狼疮、银屑病等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其他多种复杂难治甚至无药可治的疾病展现出独特疗效，在很多动物实验中药效和安全性明显优于现有药物。

最初，金团簇的制备只有毫克级。作为药物而言，很难有应用市场。即便有，也会是天价药物。“必须找到更有价值的制备方法，金团簇才能走出实验室。”孙涛垒表示。

刚开始，团队制备的金团簇药物纯度只能做到70%，剩下的30%成分不明。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明确告知：剩下的30%必须弄清楚成分，每一种杂质都得一清二楚，含量多少、如何控制。

一筹莫展之际，在一次试验中偶然将纯度推至95%。团队抓住这线曙光，又“死磕”数年，把剩余5%里的每一个杂质逐一分离、鉴定，最终将纯度做到99%以上，并建立起严苛的质控标准。

10余年努力不寻常，2024年金团簇终于实现了千克级制备。但此时，头顶“杰青”“万人计划”领军人才光环的孙涛垒，回头却发现，专业投资机构愿意并肩陪跑者寥寥。

“原始创新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往往无人敢投。等难关突破了，大家又蜂拥而至。这几乎成了一个悖论。”孙涛垒坦言，项目至今累计投入已超亿元，除了湖北省科技厅一笔100万元的专项研发资金和高新技术企业的少量补贴外，其余都不是来自专业投资机构。

■ 14年长跑，拿到“入场券”

在光谷生物城，武汉广行科学研究有限公司的40多名员工正在紧张准备金团簇系列药物的一期临床试验申请。身为公司总裁兼首席科学家的孙涛垒，压力如山。

“创新药研发周期太长了。一款创新药从实验室筛选分子、确定靶点机制，到临床前研究，往往要经历10年，才可能进入到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经过一期、二期、三期临床，再到上市申报，整个流程至少需要6到7年，慢则10多年。”孙涛垒说，对其他行业来说，10年可能实现一个创新企业的从小到大；而对创新药企业来说，10年仅仅是拿到“入场券”。

孙涛垒最怕的，是“拖不起”。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40多人的公司，每年运营成本就需要上千万元，漫长等待中几乎没有收益，只能硬扛。

这不是孙涛垒一个人的困境。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向来险象环生。

“武汉理工大学对相关的基础研究提供了实打实的支持。”孙涛垒说。在学校的支持下，化学化工与生命科学学院的新大楼建成了，“神经退行性疾病纳米医药湖北省重点实验室”也建起来了。老校长张清杰院士卸任前，专门开了一次全校中层以上干部会，号召大家一起支持孙涛垒的创新药研究。

作为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孙涛垒连续多年呼吁培育“耐心资本”，鼓励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他坦言，原创新药研发周期长达10—20年，投入巨大，失败风险极高，中国原创技术又往往缺乏海外对标，投资机构普遍对早期项目有所犹疑。如何让更多“书架”上的突破顺利走向“货架”，是许多城市创新面临的一道考题。

满头白发的孙涛垒依然在长跑。他希望跑完创新药金团簇的“最后一公里”，为全球患者点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