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清：拼死断后，一连阻敌一个团

    □ 长江日报记者蔡欣星

    1950年春寒料峭的3月，时任中南军区高射炮第一师副政委的李大清，回到阔别19年的家乡黄陂塔耳岗乡（今黄陂区木兰乡）。

    2002年，86岁高龄的李大清在回忆录中写道：“在伟大历史时代的变迁中，我为能参加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革命斗争感到幸运和幸福。”4年后，李大清在山东济南逝世。

    2026年8月，长江日报记者在济南见到了李大清将军的次子李中南。他回忆，自己当兵时曾收到父亲的一封信，信中提及：父亲小时候因家贫辍学替富人家放牛，姐姐很小就当了童养媳，母亲因地主逼债病故，父亲靠做挂面养活家人。“那是一种朴素的阶级感情，让他对旧社会的不公感到愤怒和不甘，参加红军是他对命运的反抗。”

    ■ 扮叫花子，独行20多里探敌情

    李中南说，父亲15岁参军离家，辗转过很多地方，可一辈子乡音难改，最爱吃的是老家的糍粑。正是童年的苦难，让这个山伢子勇敢地走出了家乡。

    1926年，北伐军攻克武昌。北洋军阀吴佩孚兵败路过黄陂时烧杀抢掠，10岁的李大清痛恨不已。

    1927年，黄麻起义失败后，从黄安（今湖北红安）突围出来的工农革命军以黄陂木兰山为依托开展游击活动。李大清的家，就在木兰山脚下。

    “父亲后来回忆，自己家里常有穿便衣的人来开会。每逢这个时候，大人们就叫父亲到外面站岗、放哨。”李中南说，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就常听他们讲革命道理，知道共产党的主张是要解放穷人，穷人要翻身，只有组织起来闹革命。

    1929年，黄麻起义留下的革命火种迅速燃烧起来，黄陂北部建立起党的基层组织，成立了各级苏维埃政府，建立了农民武装赤卫军、童子团、少先队等。1930年，14岁的李大清加入了少先队并被选为队长，任务是侦察敌情。

    临近春节，为防止敌人突然袭击，赤卫军队长命他侦察长轩岭敌军动向。李大清接下任务后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李大清打扮成叫花子，独自步行20多里，过了敌人3个封锁岗，摸到了长轩岭街上。他把敌人的驻地摸了个遍，又在一个小饭馆里听到几个国民党兵闲谈，探听到敌人从汉口增派了兵力。

    其中一个国民党兵看到李大清在听他们说三道四，起疑心盘问他，李大清镇定地说：“要饭的。”然后趁机走开。回家路上，李大清碰到国民党岗哨的盘查，他机敏应付有惊无险。

    苏区少先队的革命斗争生活锻炼了李大清。1931年2月，红军在塔耳岗召开群众大会，会场四周张贴着“打倒土豪劣绅”“欢迎参加红军”的标语，李大清和几个少先队员报名参加了红军。

    李大清后来在回忆文章里写道：“回想我当红军的过程，什么顾虑都没有，这与我少年时期就开始接受共产党的宣传是分不开的。”

    报名后，李大清直接被带到了新兵连。两天后，他被送到红军部队，编入红4军。

    自此，李大清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 死守一昼夜，拼死断后掩护主力渡江

    1934年冬，为策应中央红军，红四方面军向川西北转移，实施川陕甘作战计划，主力部队陆续到达嘉陵江一带。1935年4月初，时任工人师1团1营1连连长的李大清接到命令：迅速赶到较场坝，阻击木门向旺苍坝进攻的国民党部队，掩护军委总部机关向西转移。具体作战任务是阻击敌人24小时，也就是死守一天一夜。

    工人师成立于1934年初夏，负责维护后方的交通和秩序，支援前线。李中南说，接到任务后，父亲率连队在较场坝构筑工事，严阵以待。第二天，敌人的一个团隔河进攻，遭到工人连的顽强阻击。傍晚完成任务后，连队向旺苍坝转移。在找渡口的途中，李大清得知国民党军抓了几百名乡亲，关押在附近大坪村的几个大院子里，准备从这些人中查出谁是红军家属、谁是干部，有没有共产党员。

    “父亲和连队指导员决定先救乡亲。”李中南说，这次营救比想象中顺利，父亲带着连队赶到大坪村发起突然袭击，敌人几乎没有抵抗就逃跑了。

    经过几天行军，他们与后卫部队红33军会合向嘉陵江开进。此时，红33军指示工人连留在最后，负责掩护并狙击敌人。工人连边打边撤，延迟敌人追击。

    当连队撤到嘉陵江边时，前面部队刚刚渡江完毕，工人连成了最后过浮桥的一批部队。随后，红军拆除浮桥，敌人望江长叹。

    ■ 战友生死相依，搀扶相伴过草地

    李大清珍藏着一张20世纪70年代与战友詹洪海的合影。

    李中南说，家中六个兄弟姐妹，数他小时候最淘，为此没少被父亲关禁闭。他印象中，父亲威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这位叫詹洪海的战友，却见过李大清的眼泪。

    1936年2月部队整编后，李大清任川康指挥部护卫连连长。5月，他进入红四方面军红军大学（抗大前身之一）政治科学习，在7班当班长。7月初，部队由炉霍出发再次过草地。

    出发前，上级要求大家尽可能多地带粮食、盐、草鞋、衣服，学会烧牛粪。李大清的同班同学王海山是打草鞋的能手，一连几天，他废寝忘食给大家打草鞋。

    草地一眼望不到边。一不小心，就有陷进一人多深的烂泥浆里的危险。李大清在回忆录里说：“这样走了几天，大家都瘦下去了，但大家都互相帮助，特别是詹洪海同志，身体结实、性情开朗又最肯帮助人，路上大家都愿意跟他在一块，一休息就凑过去让他讲故事，说笑话开心，有他在，有愁也不觉愁。”

    不过，李大清此时的右膝关节炎越发严重了。他只能拄着棍子慢慢走，总比其他人晚一两个小时到营地。副排长指定詹洪海、王海山照顾他。从此每逢过河，都是他俩背李大清蹚水，遇到泥潭多的地方，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搀着李大清走。晚上到了宿营地，詹洪海顾不上休息，就忙着点火、烧热水，帮李大清脱下草鞋，用热水烫脚，轻轻地把脚上的血泡挑开，又把自己的口粮匀给李大清，自己则用路上采的草根、野菜充饥。

    “战友间的这种关心和安慰，让父亲非常感动，父亲曾经说，他们是把生的希望让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李中南回忆。

    部队快到包座时，李大清的关节炎一天比一天加重，与部队越拉越远。李大清心里很不安，再继续连累别人实在于心不忍。

    李大清在回忆录里写下了当时的情景：“我对照顾我的洪海、海山同志说：‘我革命到底了，不行了，你们先走吧。’他俩没有走，把身上仅有的干粮让给我吃。王海山说：‘你快吃吧，身上就有劲了。’詹洪海接着说：‘班长，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就是抬，也要把你抬出草地。’看着这么好的同志，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话语，我能说什么呢，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特意寻访过这两位战友，这才有了和詹洪海的合影。晚年，父亲一直深深怀念长征路上一路相伴的同志，把他们在草地结下的革命情谊，视为世界上最珍贵、最高尚、最纯洁的友谊。”李中南说。

    ■ 绑腿拴在一起，翻越党岭山

    李中南的小妹李延伟读小学时，有一次在饭桌上跟父亲闲聊起语文课本上讲了红军翻雪山的故事。小妹问父亲：“爸，你当时翻雪山了吗？”这是李中南印象中，父亲为数不多和孩子们打开话匣子的时候。

    1936年2月，部队整编，李大清在川康指挥部护卫连任连长。3月底，部队开始翻越党岭山，这是横在丹巴、道孚之间的一座常年积雪的大雪山，主峰海拔5400米。

    翻越党岭山时，部队先沿着曲折小径往上爬，爬到离山顶还有十来里路的地方，发现山上的雪都结成了冰。护卫连是总部直属连，背有电台，负责联络、通信和警卫。战士们背负的东西重，山陡爬不上去，有的勉强爬上去，又溜了下来，没有办法，大家把绑腿解下来拴在一起，慢慢地一步步爬。

    快爬到山顶时，背电台的战士王长义一脚不慎连人带机器滑到山沟里去了，大家正不知怎么办好时，护卫连1排长伏洪兴说：“同志们沉住气，不要慌张，首长说过，我们不能丢一个人、一件东西，我下去找王长义同志。”

    伏洪兴下去一看，王长义已经牺牲了，他拿出一条毯子给王长义盖上，就地掩埋，然后把机器背了上来。全连的同志都很悲痛。

    中午时分，大家终于爬上了党岭山顶峰，山顶上一片银色世界。下山时，他们往山下滚，好多人滚下山后得了雪盲症，什么都看不到了。

    党岭山是红四方面军在长征途中翻越的雪山中最大的一座。红军是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以疲惫的身躯翻越，很多人就牺牲在了党岭山上。

    【故事】

    将军故乡有一口“红军井”

    在黄陂木兰乡彭家湾，一口水井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写着“饮水思源红军井”。李中南说，父亲李大清晚年时记忆最深的，就是家乡的这口井，距离曾经的老屋不过20米。

    李大清15岁参加红军离家，1950年3月，时任中南军区高射炮第一师副政委的他，回到故乡。眼前物是人非：儿时和父母住过的老屋已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后来连宅基地也没有了。他参军前母亲因地主逼债病故，姐姐很小当了童养媳，家里只剩父亲和妹妹。这次回乡，他从乡亲们口中得知，父亲和两位叔叔均被国民党迫害致死，妹妹李小清因年纪小无法照顾自己，找了人家嫁出去。好在，他总算找到了妹妹。

    “水井里至今都还有水。”李中南说，父亲小时候就是喝这口井的水长大，当年村里的一二十户人家都从这口井里打水喝。“那时村里除了父亲，还有不少人都报名参加了红军，但很多人牺牲了，再也没能回来。”

    在黄陂木兰乡天子冲村，还有一间李大清红色文化陈列室，是李大清的外甥孙（妹妹李小清的孙子）李抗美2019年在老家宅基地上建的。他一直敬重、感激舅爹。李中南告诉长江日报记者，父亲李大清晚年决定写回忆录，还是李抗美的建议。可惜陈列室建成没多久，李抗美就因病去世了。

    李抗美与李大清的渊源颇深。1960年李大清调济南军区定居后，1974年，李抗美跟着奶奶坐火车去济南，第一次见到李大清，此后20年一直有书信往来。1982年李抗美高考落榜，前途迷茫，李大清给他写了一封信：“抗美，得知你高考落榜的消息，我的确为你难过。但是，人不只有一条路可走，你须牢记：落榜不落志。抬起头，走好自己该走的每一步……中国革命的道路不也是万般曲折么？我们共产党人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因为我们共产党有着永恒不变的坚定信念。早日振作，早日奋起！”信的落款是“一位用双脚走完长征的老红军战士”。这封信李抗美完整保存，他说这给了他无比坚定的信念和希望，“在未来的人生路上，再大的风雨我也毫不畏惧、退缩”。

    深受舅爹影响的李抗美，生前除了筹备陈列室，还在红军井旁立碑纪念。碑上的字则由李中南所题。

    （长江日报记者蔡欣星）

    【将军年谱】

    李大清（1916—2006），今武汉市黄陂区人。1964年晋升少将军衔。

    1931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班长、排长、连长。长征时，历任红33军军部交通队队长、川康指挥部护卫连连长，并进入红军大学学习。

    抗战时期，任129师挺进支队营教导员、先遣支队三大队（18团）政委、先遣纵队1团政委、新八旅23团政委。

    解放战争时期，任冀南1分区政治部副主任、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0纵队政治部组织部部长、桐柏军区3分区副政委、河南军区警备2旅副政委。

    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南军区高射炮一师副政委、第53军219师政委、海南军区榆林港指挥部政委、广州军区工程兵副政委、济南军区装甲兵顾问。

    本版照片均由长江日报记者高文举拍摄（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