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才：13岁参加南昌起义军人本分守了一辈子

    □ 长江日报记者刘克取

    9月8日是开国将军张树才的忌日。他的二儿子、77岁的张小林特意准备了5个橘子，摆放在餐桌上。

    张树才一生俭朴本分，吃穿用度从不讲究，唯独偏爱橘子。“父亲生前最爱吃橘子，觉得水分足，酸甜可口。”张小林说。

    张树才，1914年出生于今武汉新洲。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湖北省军区副政委、政委，武汉军区后勤部政委；1961年晋升少将军衔。

    ■ 13岁“张娃娃”参加了南昌起义

    1924年夏，长江、汉江并涨，汉口江堤决口，大量良田屋舍被吞没，阳逻一带成了泽国。大水夺走了张树才父亲的生命，无依无靠的他到城里投靠表姐夫李宪亭。

    “很难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那样一步一步讨饭走到城里。”回想父亲的这段往事，张小林感慨万千。

    李宪亭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武汉早期工人运动的积极分子。经他介绍，张树才进入纱厂当了3年学徒。这3年里，张树才见识到资本家的残酷压榨，还参加了李宪亭领导的罢工斗争。反抗与革命的念头，悄悄在他心底生根。

    1927年6月，贺龙率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十五师抵达武汉，随即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20军。李宪亭毅然参军。13岁的张树才也和纱厂20多名热血青年一道投军，被编入第20军教导团。

    7月17日，贺龙召开第20军连以上军官大会，其坚定的革命抉择感染了一众将士。7月23日，张树才追随贺龙抵达九江。27日，贺龙及第20军全部集中到南昌。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起义的枪炮声响起，这是张树才人生中的第一战。硝烟弥漫的阵地上，他不懂战术，就学身边一名湖北老兵：老兵卧倒，他就扑倒在地；老兵纵身冲锋，他便紧随着在炮火中拼命向前。战友们看他身形瘦小，都爱喊他“张娃娃”，每每这时，他就憨憨一笑。

    在1614位开国将帅之中，亲历南昌起义的一共26位，其中就包括张树才。

    起义失利后，部队南下转战闽粤。潮州一役，部队被打散，张树才不愿放弃革命，历经200余公里艰险跋涉，在福建武平找到朱德率领的部队。

    会合次日，队伍便向江西挺进。多年后，张树才写下回忆文章：天气逐渐转冷，战士们还穿着南昌起义时磨得破烂的单衣，露宿山林，夜露浸骨，大家只能抱膝、背靠背相拥取暖；草鞋穿烂了，就只能打着赤脚走山路，脚掌磨得紫黑溃烂。他写道：“走路走麻木时，还稍好受些，最难过的一关是早晨的出发，经过休息一宿的烂脚，简直不能沾地。”

    10月底，部队到达赣粤边大余地区，朱德将部队整编为一个纵队。张树才跟随朱德同志，于1928年4月上了井冈山，见证了“朱毛会师”。

    ■ 反“围剿”战中生擒敌军师长

    1933年第四次反“围剿”大龙坪战斗，尽显张树才冷静机敏的特质。彼时，19岁的张树才担任红一方面军第1军团第4军教导团政委，与团长郑伦搭档指挥作战。

    大战刚结束，战场周边敌我人员混杂，国民党59师一名传令兵慌不择路，错把身着缴获敌军军装的张树才和郑伦认作自己人，递上敌师长陈时骥的求援信。

    但传令兵和陈时骥并不知道，他寄望前来救援的国民党52师，早已被红军歼灭。两人一面周旋稳住对方，仔细拆阅求援信件，一面走访当地老乡核实残敌人数、藏匿山地的方位，第一时间向上级指挥部请示。

    次日拂晓，机枪连通信员紧急来报，后方山林发现百余人的不明队伍。结合战场态势与求援信件线索，张树才判断，这很有可能是溃散的国民党残部。

    他当即部署侦察、果断出击，又通过审讯战俘，确认陈时骥仍藏匿于山中。部队随即分片搜山、地毯式排查，最终将仓皇奔逃、狼狈不堪的陈时骥生擒。

    这段经历后来被张树才写成文章《传令兵“带路”活捉陈时骥》。张小林向长江日报记者介绍，表面看是敌军送上门来，实则是父亲和战友善于观察、审慎决断、精准捕捉战机的结果，这也是红军以智克敌的经典战例。“这篇文章我反复读过上百遍。”张小林说，父亲笔下的这段往事，至今读来依旧动人。

    长征前夕，张树才被任命为军委后方政治部组织科科长兼巡视团主任，除作战任务之外，还要承担干部考察、伤员安抚、队伍思想疏导等工作。

    长期从事湖北革命史、党史人物研究的张肇俊考证，1934年10月10日，张树才跟随红一军团踏上长征征途，亲历一场场决定红军命运的恶战。

    1934年11月底，湘江战役中投入兵力最多、伤亡最惨重的脚山铺阻击战打响。红一军团面对湘军4个师的数万兵力轮番猛攻，依托简易工事顽强阻击、死战不退，牢牢守住湘江渡口北面屏障，以血肉之躯筑起了军委纵队和后续部队抢渡湘江的通道。

    1935年1月，红一军团挥师黔北，参与强渡乌江、智取遵义城作战，为遵义会议的顺利召开扫清外围军事障碍，也让连续征战的红军获得了长征以来首次难得的休整机会。

    遵义会议后，红一军团投身四渡赤水这一经典运动战，在川黔滇边界来回机动。一渡赤水担负后卫阻击任务，掩护全军主力西渡赤水河，跳出敌军合围圈；二渡赤水回师黔北，率先攻占桐梓，协同红三军团激战娄山关、再克遵义城，取得遵义大捷；三渡赤水时伪装成主力挺进川南，调动国民党数十万大军向西集结；四渡赤水作为先锋直逼贵阳，牵着敌军重兵往返穿梭，最终从包围圈缝隙中成功穿插，彻底扭转了长征以来被动挨打的局面。

    摆脱围堵之后，红一军团继续北上，一路冲破重重自然险阻与敌军拦截。1935年9月，红一军团红2师红4团全力攻坚腊子口天险，两路夹击击溃守敌，彻底打通红军北上进入甘南的关键通道。10月，张树才随中央红军胜利抵达陕北吴起镇，全程二万五千里。

    现存史料关于张树才长征的细节记载并不多。子女们记得，张树才为人“刚中带柔”。他长在江边，常年在战场喊口令，天生嗓门洪亮，隔着半道山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给战士做思想工作时，他反倒特意压低声音。

    “父亲常说，做思想工作，得先摸透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用家常话把情况聊透了，再鼓劲，才容易把队伍士气搞起来。”张小林说。

    ■ 满树橘子，一个没少

    张小林从读幼儿园开始便离家住校，1969年张树才病逝时，他才20岁。岁月流逝，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但父亲的底色他记得真切：低调实在，不搞半分特殊。

    “小时候，父亲总跟我们讲革命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规矩，讲得最多的就是柑橘林那件事。”张小林说。南昌起义后部队向三河坝进发，一日傍晚行至一处村庄，在山坡的柑橘林边休整。连日行军作战，战士们又饥又渴，枝头挂满黄澄澄的橘子，抬手就能够到，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摘。

    招待他们的老乡，一边递茶水一边忍不住往树上瞟，像是在察看果子少了没有。等到队伍开拔，地上不见一块橘皮，树上的橘子一个没少，老乡当场竖起大拇指，拉着战士们连声夸赞。

    “父亲总说，老百姓的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一点一滴守本分守出来的。”张小林说，这件事之后，恪守本分、不搞特殊，就成了父亲一辈子的人生信条。

    张小林上初一时考试成绩不佳，需要留级补考。别的家长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想方设法给孩子转学，换个环境避开难堪，张树才坚决不同意，坚持要儿子留在原校补考，连暑假也要留在学校补习功课。

    张树才常跟孩子们说：“自己的坎要自己过，靠父辈绕过去，不算真本事。”张树才育有5个子女，5人全部参军报国。

    1968年，张树才罹患肝癌，次年在武汉住院治疗，很快病逝。弥留之际守在床边的，只有妻子何建平、小女儿张华和几位老战友。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在各自岗位上，没能赶回来送终。老战友唏嘘，家人心里却清楚，服从命令、坚守岗位，正是张树才一辈子信奉的准则。“这份选择是军人的荣耀，也是我心底的遗憾。”张小林说。

    张小林退役后，进入中船七一九所埋头工作直至退休，知道他父亲身份的人寥寥无几。

    【故事】

    将军去世

    妻子搬进团职住房

    今年76岁的退休军医李小惠，至今还记得当年和张树才、何建平一家相处的点滴。

    1964年秋天，14岁的李小惠随父亲从河南调至湖北省军区，到了大院最先熟识的就是张树才一家。夫妻俩都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待人和善，总招呼李小惠一家去家里玩。

    在李小惠的记忆里，张树才话不多，身形清瘦，见了孩子总笑眯眯的。

    张树才病故后，何建平按着自己的职级住进团职住房。李小惠记得，屋子不大，家里陈设简单，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利落整洁。屋子后头的空地上，何建平自己动手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上白菜、香葱、萝卜，墙角搭着个竹篱笆鸡圈，养了几只下蛋的老母鸡。平日里浇水、拔草、拌鸡食，都是她自己来。赶上鸡下蛋勤的时候，她还主动给老战友遗孀送几个蛋去。

    对待老战友的孩子，何建平始终掏心掏肺地疼，见了晚辈总一口一个“孩子”，有时还亲昵地唤声“我的儿”，听着格外暖心。

    李小惠还记得，有一回，自己在家吃坏了肚子，跑到何建平家玩时突然反胃，吐了一地。何建平快步过来扶住她，一手轻拍着后背顺气，一手慢慢把她搀到椅子上躺下。转身又去厨房端来半搪瓷缸温热水，递到嘴边让她漱口，又掏出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给她擦嘴角。

    等着李小惠父母过来的时间，何建平还坐在躺椅边的小木凳上，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肚子，嘴里轻声念叨“孩子没事啊，缓缓就好”。那天李小惠身上难受得很，心里却暖烘烘的。

    李小惠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伯伯一辈子朴素本分，一家人待人实心实意。

    （长江日报记者刘克取）

    【将军年谱】

    张树才（1914—1969），今武汉市新洲区人。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1年晋升少将军衔。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中国工农红军第4军特务营连副政委，红一军团直属队总支书记，红一军团第4军教导团政委，红十五军团第81师政治部副主任，军委后方政治部组织科科长兼巡视团主任。参加了长征。

    抗战时期，任新四军政治部直属政治部副主任，新四军第4支队政治部副主任，新四军第2师4旅政治部主任，淮南军区路东军分区政治部主任，新四军第5师政治部副主任。

    解放战争时期，任中原军区第2纵队政治部主任，陕南军区第1军分区政治委员，陕南军区政治部主任，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2纵队政治部主任兼江汉军区政治部主任。

    新中国成立后，任总后勤部政治部直属政治部主任，总后勤部政治部副主任，湖北省军区副政委、政委，武汉军区后勤部政委。

    本版照片均由长江日报记者胡冬冬拍摄（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