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其姿
中国医疗史的研究者,往往很羡慕西方的同行。最主要的原因是医疗史这个领域在西方学术界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不但相关的专书、学术期刊、专业学会已很多,而且不少大学提供医疗史课程,甚至医学院里都有医疗史必修课程,以深化医学院学生的人文修养。现阶段西方医疗史专书和论文的主题已非常多样化,适合不同程度、不同兴趣的读者,学者不难从中找到启发与灵感。因此,中国医疗史的研究者平常都得阅读西方医疗史的相关书籍,以扩大视野,开拓思路。
最令中国医疗史学者羡慕的,是西方医疗史这一领域并不处于史学的边缘,而是已融入整体的西方文明史,成为其不可分割的构成部分。
相对于发展成熟且多元化的西方医疗史,中国医疗史或医疗社会史在中国史学范围内的“妥当性”似乎仍存在质疑。近年来,我经常被问到为何仍在做医疗史,为何不回去做传统的社会史;言下之意,医疗史在中国史领域有点偏门、有点不入流,甚至乏味,所以浅尝其中滋味即可,不宜久留。这些质疑不是没有道理。我想,其中最主要的因素可能是中国传统医学在清末巨变后的历史书写中,从来未能蜕变为“英雄”。主流的历史学也始终以怀疑的眼光对待医疗史研究。
其实,医疗、保健、药物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所占的分量本来就极重。在最高的层次,社群与政府处理疾病的策略与方式,均能反映社会或国家治理的主流理念。在中间的层次,专业医生、艰涩的医典其实并没有垄断对身体、疫疾的想象与解释。处在医疗关系最底层的病人或其家属,其实都各有一套身体观、疾病观、死亡观等。对史学研究者而言,这些林林总总的观念同等重要。因此,医学知识系统的发展与整个文化的发展应有密切的相关性,而史学研究者的主要责任就是要找出这一相关性。
记得史学前辈何炳棣先生私下闲谈时曾说过一句话,是关于研究方法的,大意是:我在大海里拼命往岸边游,不要问我姿势正规不正规、漂亮不漂亮,总之我能游上岸,就是成功。进入医疗史这个新领域,就是要抱持着冒险精神与不轻言放弃的坚持。
中国医疗史里有太多有趣的课题仍在等待学者发掘,其中不少是中国历史、文化中的重要问题。如果年轻学者能掌握更多有利的分析工具和史料,坚持走下去,未来的医疗史研究就可在更深厚的描述与分析的基础上,逐步向更高的层次、更广的范围发展。只有这样,我们有一天才能找到医疗史的真正活力所在,才能更全面地了解古代和近代的中国文化。那时,研究其他文明医疗史的学者,也不得不参考中国医疗史的著作。相信有一天,中国医疗史会真正从“过去的另类”成为“未来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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