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字节时间”一词,揭示视频成为时间分配主要的去向。在这一时间分配方式中,某家公司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给了人最深的印象。但如果我们把“字节”从基础的意思去理解,“字节”应该是“数字”的另一个说法。
当代生活建立在数字基础之上,人们把最多的时间用于“数字处理”,这是不争的事实。短剧、直播、线上销售、视频会议、远程手术、在线教学等等,“视频化”已经成为“数字化”的直观形态,这不是一家公司在提供,而是数字生活在整体转型。
其实,视频也不过是人类文化“视觉化”这一持续进程的结果,是这一进程恰好遇到数字工具而获得的一种形态。视觉形式天然具有最密集的信息,但在人类还没有获得高密度信息传达工具的时期,信号、符号、文字等才成为主要的联通手段。但只要可能,人们都更愿意用视觉来传达,书籍中更多的插画、报纸上的“一图胜千言”、娱乐从戏剧到电影再到电视,都显示了视觉的扩大趋势。
制约“视觉化”发展的从来不是喜好,而是成本。在古代,人类不可能把一个现场的情况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语言和文字可以,直到电影和电视才做到视觉化再现,那也是成本高昂。今天,动态视觉材料的生产与获得,成本已经足够低廉,人类信息交互的“视觉偏好”被视频俘获,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
某种程度上说,“视觉符合人性”。它拉直了信息传达的曲折,去掉了“转述”和“翻译”,把信息变成直观表现。比起文字陈述对准确词语和表达方式的捕捉,以及可能产生的意义模糊、损耗,还有因传播不对称产生的歧义,视觉是更加直接有效的方式。
更多人的更多时间被视频占据,符合人类行为的“省力法则”。但面对数千年形成的以文字为主体的人类文化传统,观念冲突、心理习惯以及行为适应,都是巨大的。人类的主要文化载体,一直是文字,今后可能是视觉。
文字比视觉更能作用于深度思维,这是一个客观事实,还是一种千年错觉,也值得探讨。视觉制造与文字制造相比,并不更加节省脑力。视觉生产与文字生产都有低脑力、低质量的,也都有高脑力、高质量的,就平均水平来说,视觉生产的脑力调用恐怕在文字生产之上。
从接收来说,视觉观看比文字阅读省力,接受门槛的降低可能影响接受深度。这意味着一个人如果单纯作为视觉接收者而不同时成为视觉生产者,那么他的思维深度可能不能获得更好发展。而且视觉接收的直观性容易使人趋向于瞬时反应、短促决定。这可能需要足够的信息丰度和更多的反面教训弥补。足够的信息丰度,需要去除信息茧房;更多的反面教训,则需要简单化接收的失败,例如信息盲信与“反转”,形成更复杂的信息脑回路和信息交往的新模式。
总体而言,一直以来,人是以一种线性方式在建构文化的自我。我们从简单到复杂,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从多向性到从事某种职业的单一性,这种单一性不仅成为职业而且投射到生活。在此过程中,人穷尽了自己的一生,完成了全部的人生时间。
这从总体上可以说是一种“低欲望”模式,它让人主动限制自己的多种可能性,不让自己丰富多彩,而逻辑地构造自己单一、专深。这种方式与人的信息通道高度受限有关。你无法一目十行,也无法一心二用,所有的外在信息,都需要你耗费时间一句一句地读到大脑里,在信息爆炸、知识爆炸的条件下,你的时间显得越来越短暂,你必须做越来越狭窄领域的“专家”。
但人还能窄化到什么地步呢?人类与自身创造出来的文化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严重落后了。不说有人能总揽人类知识的总体状况,就连一个最好的数学家也无法掌握数学各分支发展的全貌。就个体的人来说,没有了多才多艺的体验,失去了光怪陆离的梦想,只剩下职业化人生,人们都可谓干瘪的、单调的。人难道会一直朝着干瘪、单调的方向发展,而不寻求生命的丰富,实现自身作为欲望主体和发展主体的突破?
人的限制,一是生命的时间长度,二是身体作为与外部世界联系通道的“带宽”。延长寿命是针对前一项限制,数字技术可以算是针对后一项限制。文化载体的视觉化也许只是开始,“AI附体”、大脑读取、知识加载、记忆植入、经验传输、意念协同、意识遗传等等,也不是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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