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用前沿技术造潮玩热卖出圈

    □ 长江日报记者李佳

    手握独家首创技术的团队，沉下心做电子吧唧，在很多人眼里难免有些“大材小用”。带着这个问题，长江日报记者专访武汉九曜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曜光电）首席科学家、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光电国家研究中心教授、博导陈炜。

    采访从墙面陈列的顶尖学术成果展开。陈炜抬手点出2015年刊发于《科学》期刊的论文，这是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创下的国际首个大面积钙钛矿太阳能电池认证效率纪录，被写入国际权威效率记录表，也让钙钛矿电池正式跻身主流薄膜光伏行列。“钙钛矿2009年问世，我们6年后就站上全球顶尖赛道，从起步便与世界一流同台竞速。”

    多年深耕，团队累计在《科学》《自然》刊发多篇重磅成果，论文总被引超2.1万次，稳居国内钙钛矿研究第一梯队。

    论文只贴在侧墙。记者观察到，一进入企业，C位摆放的是企业研发的钙钛矿太阳能组件。团队重心已全面转向市场化应用。

    ■ 手握世界纪录，做电子吧唧

    近日，一款名为“小鼻嘎”的电子吧唧（徽章）在社交平台迅速走红，凭借可动态换图、弱光自供电的体验，被大量年轻消费者追捧。目前，这款武汉造智能配饰已攀升至京东智能配饰热卖榜第四位。

    “吧唧”源自英文“Badge”的音译，是二次元圈层流行的马口铁徽章。传统徽章多为一次性印刷、无法更新图案，市场体量庞大但产品形态长期固化。扎根武汉光谷的钙钛矿科创企业——九曜光电将光伏技术融入潮玩消费品，打造出全球首款钙钛矿弱光自供电墨水屏徽章，让“谷子经济”装上硬科技内核。

    近日，长江日报记者走进光谷留创园九曜光电实验室，“小鼻嘎”与普通徽章差不多大，搭载6色墨水屏，可10余秒自动切换动漫形象、个性文字。这款电子徽章无需充电，依托钙钛矿材料弱光发电特性，室内灯光、窗边散射光即可持续补能，实现长效自主续航。产品已在各大电商平台同步发售，上线即收获数百台订单。与此同时，企业还陆续接到海外客户询单。

    陈炜因女儿喜爱收集徽章，他萌生了用前沿技术改造潮玩的想法：依托团队深耕的钙钛矿光伏技术，打造一枚可反复换图、无限循环使用的电子吧唧。

    陈炜长期深耕反式钙钛矿太阳能电池领域，多项效率、稳定性技术突破创下全球同期纪录。依托核心技术积淀，陈炜4年前创办九曜光电，如今企业已成长为武汉种子独角兽企业。

    据介绍，钙钛矿作为新型光伏材料，摆脱了传统光伏依赖强光的局限，弱光发电优势突出，应用场景极为广阔。企业技术落地成果多点开花：室内钙钛矿光伏已实现量产，柔性钙钛矿车辆补能光伏板进入车企中试送样阶段，半透明光伏样品也已研制落地。

    ■ 为研究10年的技术找造血之路

    钙钛矿2009年问世那一年，正是陈炜从清华大学博士毕业的第二年。刚进博士后流动站的他已经笃定地选了太阳能电池这条硬路。

    2016年，他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华中科技大学，从零搭起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研究团队，此后多次刷新反式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的认证效率，不断为产业化踩油门。

    但是，产业化的目的地，仍未如期出现，10年已经过去了。

    行业普遍将钙钛矿视作下一代光伏的核心方向。但先行的晶硅电池历经20年产业深耕，价格持续下探，并未退场。“钙钛矿的长期优势来自材料学和低温工艺，但短期很难超越晶硅的价格优势。晶硅组件价格已降到0.7—0.8元/瓦，卖到这个价（每瓦0.7元）刚好覆盖制造环节的直接投入；而钙钛矿量产成本还在1元/瓦以上。”陈炜说，钙钛矿很难在主赛道与其正面竞争。

    实验室里，钙钛矿的效率已经追上上一代技术，量产端的效率和寿命却还在爬坡。“效率寿命没爬上来，就没法大规模出货；没有出货，就没有规模效应，更降不了本，陷入死循环。”陈炜说，新技术只得“候场”，摆在创业团队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烧钱烧干后退场，还是在等待中活下去。

    “初创企业的使命和在这段时间的生存策略，就是要完成自己的商业闭环和造血，先找到足够多的差异化场景，让产线跑通成本曲线。让市场看到技术的价值。”陈炜说，钙钛矿最拿手的是“弱光发电”，适配电子吧唧功耗低、日光补能等需求。

    对于切进消费硬件这个“窄门”，陈炜很自豪：“先活下来！我们是钙钛矿企业里最接近盈亏平衡的。”只有在市场里“在场”，主赛道的风口真来了，他们才等得起。  

    ■ 瞄准细分市场，小器件释放技术价值

    面对万亿级的未来市场，陈炜把目光落向脚下的细分赛道。他把钙钛矿做到了指尖大小——除了电子吧唧，他还看中了另一个场景——电子价签。

    记者在企业展厅看到两类同款电子墨水屏标签：一类摆在超市货架，是大家熟悉的商品电子价签；另一类用在医院病房门口，用来展示床位、医护人员信息。

    一家大型连锁超市里，这样的标签动辄几千上万个。调价的时候，后台一键下发指令，所有价签同步刷新价格，省去人工一张张更换纸质标签的麻烦。可眼下这类电子屏普遍靠纽扣电池供电，每隔一段时间，工作人员就要逐个拆机更换电池，维护成本很高。

    陈炜瞄准的正是这个痛点：给屏幕加上钙钛矿弱光发电薄膜，不管是超市的店内灯光，还是医院走廊的照明，依靠环境里的日常光线就能持续补能，几乎不用换电池、不用充电，实现长期免维护。

    这条路的核心逻辑很清晰：不跟晶硅在强光发电的主赛道“拼刺刀”，专做晶硅覆盖不到的室内弱光场景。钙钛矿吧唧推出以后的短短时间内，不仅墨水屏产业链的商家，其他物联网行业的B端客户也纷纷提出了新的应用场景和合作需求。

    很多场景是科学家坐在实验室里不曾想到过的，原来钙钛矿作为室内光伏还可以这样用，只有实现了特殊的商用价值，钙钛矿产品才能够承载合理的利润。

    九曜光电即将叩开“窄门”，合作的微光已经慢慢亮起来。

    ■ 把研发摊开讲，让用户参与迭代

    采访间隙，陈炜刚刚更新完一条企业短视频。这个手握钙钛矿世界纪录的教授，如今是团队的主力内容创作者，自己拍、自己剪、自己取标题。

    记者点开九曜光电的账号主页，数百条视频整齐排列——从钙钛矿老化测试、柔性组件实测，到电子吧唧新品科普，累计网络浏览量过百万，公司矩阵账号粉丝已过万。

    这次“小鼻嘎”电子吧唧从构思、打样到调试的全过程，在九曜光电的微信公众号上全程公开，这个主意出自陈炜。这是一名高校教师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习惯把研究过程摊开来讲，做科普、讲技术；放到商业世界里，就变成一种格外开放的打法。

    陈炜是一名非典型企业家，却是典型的“科学企业家”。在他眼里，产业化不是拿到一个完美技术就大功告成，而是动态、持续试错迭代的过程。

    对外公开完整研发过程后，用户在评论区迸发大量脑洞：有人说，要在比巴掌还小的吧唧上阅读；有人说，要让这个“吧唧”能互动。小红书、微信……每天，陈炜都查看网友们的留言并思考可能性。

    为什么要把研发过程对外公开？“不怕抄、不怕山寨。”陈炜解释，公开研发记录既是一次坦诚的宣发，也能直面真实用户，“风口不会凭空落下，我们自己朝着风口走”。

    【记者手记】

    当风还没来

    对不少手握前沿成果的科研团队来说，面前始终摆着两条路：做不下去就退回实验室；或是咬紧牙关不退场，踏入产业化旷野，在技术尚未成熟的窗口期，做孤独的探路者。

    这些未来产业的先行者，未必能踩中第一波产业红利。他们要扛住漫长等待，承担试错成本，在缺少成熟验证的赛道上一寸一寸往前掘进。陈炜没有选择退场，他的选择提供了一份鲜活样本：静候风口，也主动奔赴。

    武汉将新型储能电池列为未来能源重点方向，钙钛矿正是这条赛道里极具潜力的技术路线。

    陈炜的故事也为布局未来产业带来启示：前沿技术的成熟节奏，往往和市场需求存在错位，技术常常需要一段“候场期”，未来产业很难追求一步到位。前沿成果的产业化转化，本就是一场漫长跋涉。

    当主赛道商业化条件还不成熟时，先在细分小场景落地、实现自我造血，既是团队扛住周期、坚持走下去的抓手，也是持续打磨技术、聚拢产业伙伴的可行路径。

    风会迟到，但种子值得等候，愿我们给这些产业候场者多一分耐心。

    （长江日报记者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