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盛教的故事,父亲给我讲过太多次了。他说,罗盛教是我们的英雄!”近日,开国少将叶建民的女儿叶爱湘在接受《档案里的湖北开国将军》主创团队采访时,动情地回忆道。
罗盛教舍身抢救落水朝鲜少年的壮举家喻户晓。鲜为人知的是,志愿军第47军141师侦察连文书罗盛教牺牲之初,一度被按“淹亡事故”(非战斗减员)上报、通报。正是开国少将、时任141师师长的叶建民了解情况后,认为结论草率,随即深入现场调查核实,实事求是地为英雄正名并报请记功。
■ 查清冰窟救人经过,为罗盛教报请记功
1952年1月,朝鲜半岛冰天雪地。一天,叶建民从训练场回到师部驻地,发现师部门口围满了朝鲜老乡。询问后得知,侦察连文书罗盛教为救落水的朝鲜少年崔莹而英勇牺牲。朝鲜老乡是来表达感谢的,并希望能以当地的风俗礼仪安葬这位中国战士。
叶爱湘回忆:“当时父亲得知情况后,心里非常难过,立即召来参谋追问‘罗盛教究竟是怎样牺牲的’。”原来,师司令部已将此事作为“非战斗减员”事故上报军里,并按“淹亡事故”向各团作了通报。但眼前朝鲜老乡悲痛而崇敬的神情,让叶建民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他决定到现场查清真相。
叶建民当即来到罗盛教救人的栎沼河边,调查了事情经过:1952年1月2日清晨,罗盛教来到栎沼河边的冰面上,准备进行投弹训练。突然,河面上传来急促的呼救声——朝鲜少年崔莹不慎压碎冰面,跌入冰窟。罗盛教一边飞奔向冰窟,一边脱下棉衣,冒着-20℃的严寒,纵身跳进冰冷彻骨的河水中。
他一次次将落水少年托出水面,但因冰窟边缘太薄,又塌进冰水中。罗盛教用尽最后力气将崔莹顶出水面,他的战友拿着一根电线杆急忙赶来协助,崔莹得救了,罗盛教却再也没有出来。那一年,他年仅21岁。
叶建民俯身查看冰窟口,结合罗盛教身高与水下激流的情况,判断这绝非“淹亡事故”。他在回忆文章《在罗盛教牺牲的日子里》中写道:“可以推测,少年崔莹是能在这么小的冰窟口滑下、钻出的。可是罗盛教个子高,在冰水中几乎被冻僵的情况下,他是很难冲破冰层跃上来的。再说,激流又卷着他冲向了远处的冰层……”
打仗牺牲是英雄,舍己救人牺牲也是英雄。叶建民得出结论:罗盛教是为了救人而光荣牺牲的。叶爱湘说,回到师部,父亲立刻将情况告诉了师政委彭清云:“是志愿军战士用自己的生命救起了落水的朝鲜少年,这就是事实!罗盛教是我师的英雄,我们要好好宣传,让全师指战员向这样的英雄学习。”师党委将罗盛教的英雄事迹整理后重新向军部、十九兵团和志愿军总部上报,并为罗盛教烈士请功。
1952年2月3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罗盛教烈士追记特等功,并追授“一级爱民模范”称号。《人民日报》随后刊发新华社记者采写的长篇通讯《不朽的国际主义战士》,罗盛教的事迹迅速传遍中国和朝鲜。1953年6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追授罗盛教一级国旗勋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 从长征到抗日,在战斗中坚定信仰
这位为英雄较真的师长,自己也曾是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1931年,年仅13岁的叶建民第一次参加战斗,却不幸被炸伤左脚踝。在敌人严密搜查下,受伤的叶建民被迫躲进深山。由于缺医少药,他的伤口很快溃烂流脓。叶爱湘语带哽咽:“我爸爸就到小溪边用水冲洗掉伤口上的蛆虫和脓血,用手指把伤口周围的腐肉抠掉,又采了几片野烟叶,用嘴嚼碎后敷在伤口上。”
3个月伤愈后,叶建民归队成为红二十五军第二二三团一名战士。1934年11月,16岁的叶建民跟随红二十五军,开始了长征。
叶爱湘回忆,父亲经常和孩子们提起,在独树镇战斗的最危急关头,吴焕先政委衣袖高卷,挥舞大刀,带领共产党员组成的“敢死队”冲杀在最前面,“他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共产党员吗?我爸爸说,自己入党的时候就是准备去牺牲的。他跟我上的这堂课,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1936年5月1日,叶建民加入中国共产党。
■ 子弹穿胸奇迹生还
戎马一生,叶建民多次负伤。其中最凶险的一次,发生在1938年的河北平山洪子店战斗中,他所在的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六八八团被日寇包围,指挥部遭到炮击,团长及指挥所人员大部当场牺牲。“战斗结束后,幸存的人员赶回来,发现当地老乡已经将阵亡的人员下葬,以为父亲也已经牺牲了,就把他的名字写入了《抗日阵亡烈士名册》。”
然而叶建民并没有牺牲,敌人的子弹从他的右胸射入,从左背肋间穿出,虽然贯通了整个胸腔,却奇迹般地没有击中心脏等要害。陷入昏迷的他,被乡亲们抬下战场,送往医院。经过70多天的治疗,伤势基本痊愈。他带领第三四四旅80余名伤愈人员跋涉百余里,冲破数道日军封锁线,回到第三四四旅旅部所在地。
1945年9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中旬,时任山东军区第二师第五团团长的叶建民,奉命率部进军东北,此时的他刚满27岁。
11月底,在辽西的北镇,叶建民率领的五团突遭国民党军7个团的包围。在这场持续一整天的激战中,叶建民独立指挥,五团孤立作战。待到黄昏敌人攻势减弱,部队借着夜色掩护成功穿过封锁线。叶爱湘感慨,这是父亲军旅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战。
在叶爱湘的记忆中,生活俭朴的父亲天热时常穿一件破了洞的白汗衫,透过汗衫的破洞,能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但我父亲以这些伤疤为荣,他说一个弹孔就是一枚军功章。”
这种朴素的军人情怀也延续到了子女的教育中。“新中国成立后,大哥在学校排练长征主题舞台剧需要草鞋道具,爸爸得知后,立刻找来布条,熟练地编织起来。”叶爱湘说,“在打草鞋的过程中,他又和我们讲述起长征岁月。”而叶建民亲手编织的布草鞋,更成为孩子们心中最珍贵的“传家宝”,让他们倍感光荣。
(汤华明 陈开 叶飞艳 贡幸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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