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孙笑天
【先锋名片】
赵露雨
青年二胡演奏家,武汉音乐学院中乐系教师,十余次登上央视舞台。
她将民乐舞台从音乐厅延伸至街头,坐在一张塑料凳上,为歇脚的市民和路过的游客拉琴。她是放下身段的演奏家,以专业水准回应每一份驻足聆听;她是扎根群众的民乐传播者,一年开展五十余场街头公益演出,让大众近距离感受专业民乐;她是教学相长的引路人,带领学生走出琴房、直面大众,锤炼舞台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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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下午2时,汉阳门花园。赵露雨坐在一张浅米色塑料凳上,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旋律顺着江风缓缓散开。
围成圈的人群里,有人跟着旋律拍手,有人举起手机记录。观众里,有武汉市民,有专程从广西、广东赶来的乐迷,也有路过的外地游客。
33岁的赵露雨,2018年从中央音乐学院硕士毕业,入职武汉音乐学院。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拉琴的地方是音乐厅,是剧院。自去年11月底起,她的舞台增加了街头和公园。
■ 90元钱二胡开启艺术人生
赵露雨出生于河南焦作沁阳一个工薪家庭,6岁开始学二胡,至今已有27年。
“当时特别流行学古筝。”赵露雨回忆,父亲多方打听,买一把古筝加上学费,要花掉他半年工资,而一把二胡只要90元。她笑着说:“爸爸说,二胡咱买得起,就学二胡。”
这个由价格决定的学艺起点,就此划定了赵露雨的人生轨迹。刚开始,她练20分钟就坐不住。父母陪着她,慢慢将练琴时长延长至30分钟、40分钟。五年级那年,家人得知武汉音乐学院附中招生,替她报了名。
2005年正月初六,父女俩登上南下的火车。春运车票紧张,二人买的是站票。父亲背着行李,她背着二胡,在车厢站了一整夜。下车时,武汉下着大雪。赵露雨回忆,那一年,附中二胡专业全国只招7个人,她通过了。
练琴是苦的。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肚上,各有一道琴弦常年按压形成的凹陷茧痕;右手的茧聚在虎口,坚硬凸起,泛着紫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不真的热爱二胡。求学期间,除去文化课和吃饭睡觉,她全部时间几乎都在练琴,平时每天练习三四个小时,考前最长练八个钟头,鲜有玩乐时光。直到20岁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她才“真正爱上了二胡”。
“能随心所欲拉各种乐曲,每拉好一首曲子,都带给我满满的幸福感。”她说。
■ 音乐厅“搬”到街头
长年坚持,沉淀出亮眼的履历。赵露雨举办过独奏音乐会,十余次登上央视舞台,参与过《风华国乐》栏目录制。2019年,她受邀录制央视元宵晚会。
线上传播先于街头演出。2020年起,赵露雨开始在网络发布演奏视频,最初粉丝寥寥,演奏曲目多为专业乐曲。有网友留言“总拉专业的,大家欣赏不了”。她没改,照旧拉专业曲目。2023年,她尝试直播,如今粉丝涨到157.6万。直播人气最高时,实时在线观众突破1万人,单场观看量超过30万。“一场线下音乐会最多容纳千名观众,要开多少场音乐会,才能抵得上一场直播的受众规模。”
在赵露雨看来,互联网为演奏者打开了一扇窗,打破时间与地域限制,足不出户便能和各地陌生人交流。北京有一支民间乐团“天坛琴之声”,在天坛公园公益演出十多年,赵露雨关注了很久。2025年冬天,她冒出念头:我和学生能不能像他们一样,把专业民乐搬到街头、公园,近距离与观众互动?
2025年11月25日下午,念头落地。赵露雨带着几名学生,拉着500元租来的音响,来到长江大桥武昌桥头下,开启第一场街头公益演出。
第一场“很不顺利”。以往在音乐厅,舞台有人搭、音响有人调。到了街头,一切都靠自己。租来的音响与话筒不兼容,不停啸叫;接入电脑,伴奏声大、二胡声小;江风呼啸,不断压住琴声。“既然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她和学生们反复调试,坚持把整场演出完成。
质疑声随之而来:“你们音乐学院的,来公园演出有失身份”“没准备好就出来,不专业”。
赵露雨并未气馁。散场后,她和学生们留在江边复盘、请教专业人士,一直折腾到晚上10时。“问题没能一次性解决,但我们摸出了改进方向。”
此后是连续五场的磨合。调设备、试话筒、对频道、调音量,磨了一个多月,设备才稳下来。为了把专业的音质带给观众,她自费3万多元购置音响。如今,只要天气允许,她几乎每周都去公园或江边,一年演了50多场。她说:“有人愿意听,就是演奏者最幸福的事。”
每场演出前,赵露雨都要跟学生开准备会,谁运设备、谁拉什么曲目、预告海报怎么做,一一敲定。“不管在哪里演出,我们都要坚守专业标准,把高品质音乐带给观众。”她说。
■ 观众来自五湖四海
11月14日中午,长江日报记者赶到武昌江边的汉阳门花园,十余名观众早已等候在此,学生们正在调试设备。
家住广埠屯的付女士第一次到现场。她学习二胡十余年,今年夏天在外地旅游时,从一位吉林琴友口中知道了赵露雨。“我上网一查,赵老师就在武汉,那我一定要来现场看看。”
家住积玉桥的刘先生几乎场场不落,拎着马扎早早占位。“这是专业院校的老师和学生,平时想看这种演出,得买票进音乐厅;现在你能坐在他们身边,还能面对面交流。”
演出开始,赵露雨每拉一曲,都会先讲解曲目的背景和故事。拉《洪湖水浪打浪》时,现场观众跟着大合唱。“在武汉,每次拉这首,都会引发合唱。”她说。
33岁的黄意专程从深圳坐高铁赶来。他平日工作忙、压力大,坐在江边听一场音乐会,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线上看直播和现场听演奏感受完全不同,现场所有人都很欢乐。”他说。
19岁的刘斐在广东读大学,周末来武汉旅游,偶然邂逅这场江边音乐会。长江大桥做背景,悠扬琴声入耳,她举起相机拍个不停。
戴玉梅夫妇从广西桂林而来,特意买了一束花。得知二人来自广西,赵露雨邀请他们合唱广西民歌《山歌好比春江水》。演唱结束,戴玉梅面色潮红,激动不已。“没想过能跟赵老师同台演唱。”
在街头演出,观众能看清每一次揉弦、每一个表情。赵露雨说,这种零距离的互动,更像大家一起“玩音乐”。
“真羡慕武汉人,能在街头欣赏如此专业的表演。”戴玉梅说,“希望明年春天,赵老师能来桂林。”
这样的邀约,赵露雨接到过不少。一年里,她带着学生先后去了北京、内蒙古鄂尔多斯、海南琼海、贵州遵义等地的公园和街头。
■ 只要天气好下周还来
起初,赵露雨准备了100多首曲目。街头演出常有观众点歌,遇到没有现成乐谱的曲目,大家便记录下来,散场后找谱排练。一年时间,曲目库扩充至近400首。
“音乐面前人人平等。”赵露雨说,“面对现场观众,要考虑大家爱听什么,而不是你爱拉什么。”
音乐厅内,观众安静、专注;街头环境喧闹,人来人往,还有人起哄、点歌。她说,适应这种演出环境,对舞台表现力、台风稳定都有帮助;与观众的互动,反过来滋补了专业。
“外出演奏,观众常点流行歌曲和传统民歌。”赵露雨说,“演奏这些音乐,也是在帮助自己沉淀表达、涵养和情感。当重新回归专业曲目时,这些积累都会转化为更深厚的内涵。”
这种“反哺”同样惠及跟随她演出的学生。
大二学生王启瑄第一次跟赵露雨在紫阳公园演出时,被一群人围着,紧张得说不出话。经过街头舞台的磨炼,王启瑄“敢于表达了,表演不再紧张,还很有成就感”。大三的史卓升跟着赵露雨演了一年,从内向变得开朗沉稳,还学会了设备架设维护——有一回夏天音响过热停摆,他上网寻找解决办法,此后每次演出都会携带风扇为设备降温。竹笛专业学生李亮洁,起初紧张到贴笛膜时双手发抖,如今能从容完成独奏。
武汉音乐学院科研和艺术实践处处长黄茜表示,学校一直关注赵露雨的课余街头演出。她以《洪湖水浪打浪》等荆楚民乐经典作品为主,用专业、高水平的演奏,把优秀的音乐带到了群众中。
11月14日傍晚演出结束。赵露雨背起二胡,与观众合影道别。有人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她笑笑说,只要天气好,下周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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