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阳

    《哪吒之魔童闹海》（《哪吒2》）所创造的电影神话仍在续写。中国最牛小孩哪吒的动漫风火轮不仅在中国电影界“踏出”史无前例的光环，其国漫混天绫也在世界电影史上舞出颠覆乾坤的彩虹。

    2025年2月4日，《哪吒2》首次在美国纽约时代广场二楼全球最大的彩屏上亮相，手持乾坤圈的哪吒仿佛中国神话的大旗插在一度是漫威统治者的核心，全球最权威的电影数据平台互联网电影资料库（简称IMDb），给《哪吒2》给出了9分和10分的高分评价；最重要的国际媒体之一英国广播公司BBC对《哪吒2》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为“史诗般的电影”，并预测有望成为全球票房最高的动画电影。美国《纽约时报》特稿评论，《哪吒2》的崛起意味着世界动漫中国叙事时代的到来。奥斯卡奖评委艾伦·埃拉索夫也给予了《哪吒2》极高的评价，说：我认为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电影都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哪吒2》的世界电影神话般的数据究竟要在何处止码，这是中国乃至世界电影票房产业的热点话题，其所标志的世界文化主权意义将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被津津乐道。然而电影最大的意义不单是票房，更还在于电影艺术的全频能量，这永远是推进电影不断步入新高地、创造新神话的原动力。在哪吒产业神话的风火中，更应该冷静解码其艺术之源。如此，才能为更强大的“国漫哪吒群体”在世界获取新生给养动能。

    《哪吒2》的国漫艺术最大的世界性价值在于其宣言意义，它宣告着中国动漫特效制作体系等级和内容影响力已经拥有世界话语权。

    《哪吒2》大量世界级难度系数的特效几乎是原汁原味的国风。140余家国漫制作精英的合力与哪吒主创们“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死磕到底”的艺匠精神融合，宛如哪吒的乾坤圈与敖丙的盘龙冰锤合体，打出了一个世界动漫电影的中国制作新秩序。有一系列案例印证着这个结论：《哪吒2》角色数量是第一部的3倍；特效镜头1948个，超过第一部镜头总和；片尾的“洪流对战”，场面宏大，两亿战神同屏，而且人物形态动作趣味各异……仅这个视效就花了一年半左右；影片开场镜头代表哪吒和敖丙的两坨藕粉，其状态不仅符合力学规律，而且在美术造型上实现了“既有形又无形”，视效制作周期长达半年；海妖攻击陈塘关的戏份，锁妖阵下镇压的成千上万个海妖都要戴上锁链，这在整个世界动漫电影制作界如同登天难题。出品人王长田描述，《哪吒2》技术团队曾经委托过好莱坞的顶级技术团队，包含《阿凡达》的技术组去攻关，但谦虚地说，他们的风格、手法，并不适合《哪吒2》的内容和审美，最后在哪吒的“若前方无路，我便踏出一条路”“年轻就要试试改变规则”的精神鼓励下，还是由中国的动漫人完成了登天壮举。不仅于此，《哪吒2》还开创了一系列世界动漫制作技术的新纪元。全球首创的“水墨粒子”技术让哪吒开启法相天地时，每一根发丝都呈现出敦煌壁画矿物颜料的流动感，将传统水墨与现代CG（计算机图形学）完美结合。“水淹陈塘关”三界大战长达15分钟的镜头，海水解算动用大量服务器，单帧渲染超48小时，场景中上万条锁链的动态设计耗时数月，而且在流体模拟、粒子系统等领域完成了实力性创新。深圳洛克特效团队主导的“裂空爪”特效，通过八种岩浆材质和上亿粒子的分层堆叠，实现了视觉冲击力与艺术美感的平衡。哪吒冲破穿心咒时血肉重生的火焰特效，充满了东方美学与力量美学复合冲击力。这种对动漫科技工业技术的极限挑战，意味着中国动画工业在世界赛道上完成“炫技”向“以技载道”的蝶变！

    《哪吒2》内容叙事艺术完全打破了中国式传统能量价值的传播格式，以跨越“低幼合家欢”原始动漫文化圈层的视野，用国际同频的人文对话语境，实现了中国传统神话文化符号史诗级的世界框架重构。在这种重新结构的动漫电影人文价值体系里，全世界的电影人和电影观众都能以共同情绪感悟命运、自由与责任等普世议题。哪吒从一个被命运束缚的成长中的个体，蝶变为得以主宰自己命运的英雄，这一过程是对整个人类个人奋斗精神的共情，是个人抗争到文明博弈的价值升级，完整地创新了中国电影人文价值传播的艺术方式。

    在《哪吒2》的内容艺术系统中，中国封神神话的再解读，被世界电影人以相同的心境再认识。以“灵珠魔丸同源”设定为起点的文化矛盾，被重启为阐教与截教，“秩序维护者”的“炼丹炉”式的霸权逻辑，与不认同“考取仙班编制”虚性主流，主张“魔丸无需被定义”“龙族不靠锁链也能遨游九天”信仰并以行动冲破“玉虚宫”“天元鼎”规训的灵珠反抗逻辑之间的对峙戏份。这种内容的艺术重构跳脱了中国传统动漫内容世界观黑白善恶的二元论，转而用哪吒觉醒时的天问“仙与妖的界限由谁划定”来对“谁定义正义”“谁主导正义”“谁才是正义”的世界新秩序发起终极诘问，并以此平行清醒的伦理观，完成了中国神话文化价值观与世界现行规则的通用性对接，科学地创新了中国电影人文价值对外输出的隐喻艺术方式。再强大的电影科技必须服务于电影内容，《哪吒2》内容艺术的国际结构搭建与国漫工业科技的比翼，才成就了国漫的世界话语腾飞的境界！

    如果“哪吒”的风火轮是助飞国漫登顶世界动漫艺术之巅的神翼，那注入风火轮的推进剂一定是另一种世界通用艺术工具——音乐！尼采说，没有音乐，生命是没有价值的。叔本华从哲学的高度也认定，音乐是任何地方都可以理解的真正的普遍性语言。拥有几千年礼乐治国文化的中国先人，更是把“乐者”，视为“天地之和也”，并坚定肯定，“和，故百物皆化”（《礼记》）。和即通达，即同化。沿用此理，没有音乐的电影，其艺术生命也将终止。如果说《哪吒2》的国际艺术影响力的话语形成，实际上是一种中华龙文化文明融合电影工业文明，在与已经形成秩序控制的西式“凌霄殿玉虚宫艺术霸主”之间的对冲中完成的通达与同化的结果，那么《哪吒2》的独特的国风国漫音乐就是这场厮杀决斗中的制胜冷兵器。《哪吒2》的原创电影音乐宛似哪吒的三大法宝，御击而无血光，成了征服世界动漫电影“仙班们”的法器，以国际动漫艺术的通用语言力量，消解了洲际文明差异的艺术意识冲击，从而实现了哪吒神话登顶的通达与同化。

    哪吒的音乐系统是足赤的民族艺术风韵，并无前置设定的国家意识，一部《哪吒2》侧漏的中华龙族魅力音乐影像集，就是一部中国国风动漫音乐国际艺术水准的“国乐盲盒”。“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杜甫笔下的惊叹就是现代版的《哪吒2》国风的复刻。音符轻舞，心弦共鸣。《哪吒2》侗族大歌的多声部，在中华神话山海里泛起的波涛，激活了几千年“哪吒”的民族神话符号的现代艺术生气，彻底冲脱了当代动漫音乐的“炼丹炉”的压制，实现了中国动漫音乐的国际呈现和内容表达！

    美国作家罗伯特·麦金托什曾言，一个国家的音乐特色和娱乐场面，是在所有的记忆中最具感染力和最令人陶醉的部分。助力《哪吒2》走上国际动漫话语前沿的国乐之风凭其音乐的实验性、新质性和民族性，注定是中国动漫电影史乃至世界史册前无古人的碑记！引用《哪吒2》里台词，“我要让这天地，都知道我的名字”。如今，不止电影界，整个世界都已知道哪吒的名字，知道中国神话文化符号的名字，知道中国式动漫的名字。但电影的世界其实从来就没有永远巅峰，也不是一部哪吒就能升级中国电影的集体高度和厚度，也并不是所有的中国动漫人都能复制“哪吒”版本神话，中国动漫、中国电影集体通往世界电影峰顶的道路漫长且险阻。即使是“哪吒”动漫IP本尊和“饺子们”会遭遇“无量仙翁”一类的妖族，但依旧可以借用哪吒的话术：“不管前方有多少险阻，我都要闯一闯。”中国动漫人有哪吒精神的附体，即使再遇“容我不得处”，“我便扭转这乾坤”。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视听艺术委员会委员、南京大学中华图像文化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