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之之
这是一把在我家服役超过20年的雨伞。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5年的夏天,在循礼门学习期间,在附近的天堂伞店,在众多的红色格纹雨伞里,我选中了它,我记得当时的售价是:18元。事实证明,精挑细选后喜欢的东西,到后来,哪怕它旧了,每次拿起来时,还是会在心里闪出“嗯,好看!”的念头,甚至在看向它的时候面带微笑。
我记得那天中午,我和同学在循礼门路口的永和大王吃午饭,明晃晃的太阳在落地玻璃窗外闪烁,风缭乱,吹动行道树的枝丫,也吹动女孩子们的裙子,我们俩正说着笑着,猛一抬头,看到窗外一个男人死死地盯着我们,他背着一个比他个子还要高出许多的牛仔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包。不远处就是新华路长途客运站,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大客车发往全国各地。他皮肤黝黑,两只眼睛像两个深洞,仅仅一眼,就差不多令我魂飞魄散,我低着头,甚至都不敢做出更大幅度的动作,小声对同学说:“窗外有个人,好吓人。”同学飞快瞟了一眼,说:“嗯,是有点。”但她很快又瞟了一眼,疑惑地说:“他也许是饿了。”同学在城市长大,显然比我更了解人,听到她这么说,我鼓起勇气抬起头,迟疑着朝窗外看去,确实,也许,他没有恶意,只是饿了。“人饿了的时候看见吃的是那样。”——同学又补充了一句。我立即明白,可能他除了盘缠,兜里所剩无几了。我买了份春卷(为什么是春卷?如果是现在,我会给他买几个包子),和同学一起送给了他,他紧张、惊讶,又感动,因为他毕竟不是叫花子,不是流浪汉,只是一个盘缠紧张的普通人,但他也立即接受了我们的好意,迅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盘子,一下,仅仅一个动作,就把春卷扫到了撑开的衣襟里,然后吃力地拎起包裹,走到拐角的那一面去了——他一定不想我们看见他狼吞虎咽。吃完饭,我俩很感慨,在附近逛了逛,看到那家伞店,便走进去买了这把伞。
那以后,我还买过好几把雨伞。一把接近白色的淡蓝淡紫泛珠光的雨伞,当时的房东说,好看,摇摇易折,皎皎易污。这句话我记住了,但后来才发现,皎皎易污不好说,但摇摇易折好像不对,像竹子这样柔韧的东西才不容易折断,纵观历史,墙头草一直活得更好。那把雨伞最后被我丢失在从村里去往汉口的巴士上,那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车太早了,几个小时到达汉口青年路时,天还没亮,迷迷糊糊中,我把雨伞落在了座位与车厢间的夹缝里。
我还买过一把新绿色的直柄雨伞,颜色真惹人怜爱,教人无端地就生出欢喜,喜欢按下自动开关后,它便嘭的一声打开——我很喜欢这个声音,因此,乐此不疲地开、关、开,更可爱的是,它也不坏。最后这把伞,在一个下雨天,我放在防盗门把手上晾干,大概是哪位邻居家的访客,正愁下雨天不留客,顺走了。
最喜欢的大概是那把,淡蓝色长柄遮阳伞,伞好矫情,做足了姿态,直直的木手柄,柄上有绳结,结上还串了珠子——当然是木质的。极淡的蓝色里衬,上罩一层薄纱,纱上绣褐色、金色、暗绿色的缠枝纹。那时候,我有一件接近颜色的韩式掐腰吊带裙(我穿的时候还是配了白色蕾丝坎肩),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伞是绣花的,裙子是印花的,伞上的色彩略微丰富一些,裙子是淡蓝色印白色细碎花瓣。那件裙子配那把伞。那时候是真年轻,关键是自己知道自己年轻,也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在一地的眼珠子里。这把伞的防晒功能其实并不好,它的特点就是好看、麻烦,人愿意麻烦的时候,都是心情很好的时候,所以这把伞上慢慢镌刻了许多骄矜,要拿它的时候,还得好好打扮一下,提一口气呢。等下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我想起自己还有这把伞,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茫然坐在窗前想了好半天,毫无头绪,不觉叫人怅然:这么喜欢的伞丢了,我竟然不知道它丢在了哪儿。
后来,网购时代开启,少了在实体店拿、触、摸、闻、颠来倒去的比较,买伞自然就少了很多细节的考量,没有那么多的快乐,也就不可能那么合心意。比如那个深色雨伞,我还以为它会很酷,但却是互联网量产的结果,质地和色彩差很多。我换过好几个单位,每个单位都会有三四位男士用那个款式的伞,随时要提防被拿错伞的尴尬,更要谨防的是那些好奇心爆棚的中年女同事,悄悄凑到你耳边,小声说,某某某昨天晚上借了你一把伞?于是,我只好迅速把那把伞处理掉了。
说起来,这些雨伞,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最多也不过陪了我三五年,倒是这把红色格纹伞,竟然神奇般地陪了我二十余年,其间,它也曾消失过,一两年,数十个月,我以为它丢了,我只有一点惋惜,但最后它又出现了,在旧电脑包的夹层,在储物柜的深处,还是叠得整整齐齐,一副小小巧巧的模样,于是我又满怀欣喜地把它拿出来使用了。现在,它的骨架已略微生锈,每次撑开时都要小心夹到手指,塑胶伞袢子已经风化,皴裂碎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纱,但扣子还在,教你不得不感叹它生命的顽强。用伞来喻人或世情,实在俗气,但一段缘分长达二十余年,总教你不得不肃然起敬,我想,我再也不会弄丢它了,我把它折好、扎好,放在柜子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