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编自《竹之道:从三星堆到地中海》作者引言、结语。
□ 谈晟广
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公元前126年,历经重重磨难的张骞回到长安,向汉武帝禀报在西域的所见所闻,其中特别提及他访问大夏(位于今阿富汗北部)时遇到的一件奇特之事。
原来,张骞在大夏期间,见到了产自中国蜀地的邛竹杖与布料,这让身为蜀人的张骞十分惊讶。经询问,大夏人告诉张骞,这是他们从数千里之外的身毒(即古印度)买来的,而身毒的蜀物,据张猜测,则是从中国的西南直接进入的,也就是说,汉地和大夏之间,除了张骞经西域凿空的道路(称为“张骞道”)之外,当存在当时汉人所未知的“身毒道”。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国际贸易,当以奇珍异宝和重要特产为主。大夏人进口的所谓“蜀布”,可能就是西汉时蜀地所出的一种被称为“黄润细布”的名贵布料。这种细布,因其纤美、透气,比较适合用来制作单衣,这些特征最适合燥热的印度和中亚地带,故而身毒、大夏从蜀地进口这种布料,用于贵族阶层穿着,当可理解。
然而,竹杖呢?所谓“邛竹杖”,即筇竹杖,因产于蜀地的古邛都国而得名。筇竹是世界上独特的竹种,主要特征是节大,乃所有竹类中最适合制作竹杖的,有“杖之极”之誉,自古不仅受到文人的追捧,还成为佛教绘画中重要的母题,有一定的神圣性。
大夏到身毒,路途远不说,还多隔大山大川,如横亘南北、长约1600千米、平均海拔约5000米的兴都库什山脉,还有让当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却步的印度河。大夏人不辞辛劳从身毒购买从万里之外运来的中国蜀地出产的竹杖,若非此杖有特别用途或象征意义,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大夏与蜀地之间沿途经过面积广大的印度和缅甸,本身就盛产竹子;中国西南和印度之间,有大山大河并聚奔流,横断东西(如横断山区,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和独龙江等),身毒人又为何要不惜艰难险阻,到中国蜀地购买只不过是竹子做成的手杖?
竹节作为东方特产,其象征意义在被不同文明接受的过程中,逐渐脱离了具体的物质形态,升华为一种跨文化的信仰符号,成为欧亚大陆视觉符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以节状符号为表征的观念传播,可能借助古印欧人的迁徙网络与游牧民族的贸易往来,形成了超越文字记录的隐性对话机制,最终融入欧亚草原、伊朗高原、两河流域和地中海区域的文化肌理,成为跨文明交流的神圣语汇。
在物质层面,竹材易朽,难以留下考古实证;但在符号层面,多节形态通过制器、石雕与绘画等多种艺术形式得以永恒化,揭示了前“丝绸之路”时代欧亚大陆存在的深层精神联系。
邛竹杖作为微观载体,实为开启欧亚文明隐性脉络的关键钥匙。它提醒我们,文明互鉴未必依赖于大宗商品交换或文字记载,而可能蕴藏于一件神圣器物的节饰,一根权杖的分段,或一场仪式的无声默契之中。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笔者的研究尚属初步,诸多推论仍有待更多实证支撑与后续深入。然而这一发现已为理解东西方文明交流提供了全新视角,并预示着通过追踪这一符号的演变路径,未来可能解开更多关于人类文明对秩序与层级共同追求的深层谜团,从而重写文明交流史的早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