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真
草字头的汉字是我们先人认知自然的标志之一。
在汉语中,草字头的字是植物的名称,如荷、茶、芦、苇、萍、芒;是植物的组成部分,或者在描述植物的形态,如苗、苞、蕊、节、芬、芳、茁;另有一些常常超出原始意义,如萧、荒、英、艺、荣等,组成更抽象的词汇。
草字头的字出现频率高,因为多数与人类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如一日三餐要吃的菜。很多菜最初源于草本植物,被人类改良,进园子、上餐桌,是为菜。没规划进园子的也有能吃的,为野菜。庄稼歉收,为荒,荒年人吃饭困难。荒是草字头,跟荒字搭配的几无好词——荒凉、荒原、荒淫、荒郊、荒歉、荒诞、荒谬……从描述自然的荒凉、荒原、荒郊,上升到道德层面的荒淫,再上升到哲学意味的荒诞、荒谬,汉语之美,表现在方方面面,难以一言以蔽之,而发明汉字和创造汉语词汇的先人实在了不起。人是自然之子,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生病了要吃药。华夏祖先所用的药很多从草本植物来,所以药也是草字头。能治病的药大多有难以下咽的味道,为苦,苦也是草字头。
写下上面这些草字头的字和词,我没去查字典,望文生义,未必准确、全面,闲暇时浮想联翩,好玩。
传统中国女性的名字,常把意思美好的草字头的字嵌进去。英、芳、芬、芝、花、芹、茜、莲、菲、萍、菊、荣……这些字的原始寓意都很美。相比之下,现在的年轻女性,名字里有草字头的越来越少了,因为现在的人距离大自然比古人远,家长的审美取向改变,对女儿的期盼与传统社会的父母也不同了。传统男性也有名字里有草字头的字,比如英、茂、苇、荣。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名字里带芹,有点女性化。在他笔下,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都污浊不堪。这跟他的名字有关吗?不过是我的揣测罢了。
有些草字头的汉字比较中性,用在名字上,男女通用,比如英。与英字组成的词汇,英华、英雄、精英、英明、英杰、英才、英俊……意思都好。我有个表妹叫英哲,这名字我喜欢。中国有一批叫超英的人,男女都有,男性居多。这里的英,是英国的英,英格力士翻译过来的。特殊年代,我们要“超英赶美”。叫超英的很多,叫赶美的鲜闻。我认识的人叫超英、卫星的好几个,却没有叫赶美的。超英的时代印记,跟建国、跃进、卫星是一样的,看名字就知道哪年出生的。在名字中男女通用的荣也是个寓意美好的字,与荣搭配的几乎都是好词,荣誉、光荣、荣耀、荣幸、荣华、荣获、荣升、荣归等等,带荣字的词大多充满正气,让人心情舒畅。
通常情况下,我喜欢笔画少的字,但有的字笔画虽多,其实也好写好记。比如蕊,花蕊。草字头下三颗心,看上去就很美好。
简化汉字里,草字头笔画最少的字,是艺。这字我格外喜欢,因为跟我的爱好、工作有关。园艺、艺术、艺术家、艺苑……我当编辑时,编发过一篇诗人写的理论文章,题目是《艺的本意是种植》。这文章题目就好,过去一些年我还记得。我看过一些学术文章,有些文章既有学术价值也有可读性,不枉作者花费时间研究和书写;也有的文章标题长且大,嫌标题不够还要加副标题,内容却干干巴巴的,为论而论,没有独到的有价值的观点,缺血少肉,读起来很痛苦。
草字头的常用汉字大部分我都喜欢。除了苦、荒。
我不怕苦、也自认为能吃苦。但通常情况下,能不苦人为什么要苦呢?人普遍喜欢甜,人类食品,加了糖和不加糖的,口感天差地别。糖尿病患者或想控制体重的人,常在食物中加木糖醇来增加甜味,可见甜——不苦是人类的幸福指数之一。没有人天生喜欢苦。
苦尚可承受,荒则让人细思极恐。我妈妈属马,生前她常念叨的一句话是“牛马年,好种田”。这话不是她的原创,她只是引用民谚。我妈妈生于1942年,那一年河南有大饥荒,长篇小说《温故一九四二》及据其改编的电影中都有详细描述。
大约十年前,我跃跃欲试在自己家的小园子里种菜。我跟妈妈讲,即便菜价飞涨,我也有菜吃,不担心挨饿。我妈妈小时候家境尚可,但年轻时挨过饿。我有时觉得,因为我成长过程中听她回忆、讲述,冥冥之中对我的性格和心理有暗示和影响——让我这个从小没挨过饿的人潜意识中有了对饥饿的警惕和恐惧。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的这首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传播广泛。写这篇小文时,我第一时间想起这首诗,想到这首诗中两个带有草字头的字,一个字是草,另一个字是荣。在白居易的时代,人距离自然很近,对自然的了解更直观、感性,那时的文人更愿意用自然界的风花雪月比喻和表达人的命运转折与人类社会的更迭变化——草木情,也是人之情、人类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