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叶
说起来,我和虹姐姐在河南时就认识了,因她那时也在郑州工作,只是交往不算多,吃过几次饭,参加过几次活动,如此而已。印象中她衣着朴素,眼神和善亲切,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说起话来十分谦谨。
后来就听说她和爱人都调到了北京工作,几年后,我也调动到了北京。刚到北京没多久,就接到了她的电话,说如果我需要什么就跟她说。我当成了寻常的客气话,也礼貌性地表示了感谢。那年临近春节前夕,我定居到了通州,她听说后就又给我打电话,很恳切地说,刚安顿下来,需要置办的东西很多,肯定有她能帮上忙的。说不想没有目标地给我送东西,要送就给我需要的,省得再花钱。这话说得好实在,是自己人才会有的实在。于是我也就实在起来,跟她说了几样,有一样是菜刀。那些天我是用水果刀在凑合切菜。她说知道啦,我有空就给你送过去。
有一天,很晚了,她说马上到我家。很快车就到了地下车库,她从后备厢里拎出了一个特大号行李箱,等把行李箱拉到我家,打开,我简直惊呆了。有盘子、碟子、碗一整套餐具,有香肠、卤牛肉、炸丸子以及猪肉、羊肉、鱼肉等各种饺子馅……还有两把刀,德国的双立人。递给我,她笑道,其实是不兴送刀的,一刀两断嘛。不过不知者不怪,咱不往那上头说。
她还有别的事,都没有坐一下,就拖着空行李箱告别了。在电梯里,她用自己的经验温柔地安慰着我,说刚刚迁居北京都不易,都需要一个过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有啥事你就说,一定要说啊。
然后,我通州的家里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收到她寄的东西:木瓜、人参果、黑猪肉包子、端午节的粽子……还有饺子馅。因我夸她调的饺子馅特别鲜香,便开始享受这种特殊待遇。
粗略回忆了一下,自我来北京后,河南亲密乡友的饭局里,尤其是在家里举办的小聚会里,几乎每次都有她。聚会里,她往往说话最少,可无她不成席。这自是因为她人缘好,大家都喜欢她。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厨艺好且爱操劳。有一次,我们去另一位姐姐家吃饭,众人来得早,就围坐聊天。虹姐姐来得晚, 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拎着大包小包。包里有各种菜、饺子馅,还有和好的面。我们说去帮忙,她把我们赶出了厨房,说别添乱。然后就她一个人,像是变魔术一样,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出了一桌子凉菜热菜,色香味俱全,流水般地依次上桌。众人酒足饭饱后,又由她收拾厨房。宴席散时,她给了我两盒饺子馅、一块和好的面,还有两个由榆钱和苦荞做的杂面馍,她说,这杂面馍口感不好,但对身体好,你要好好吃完,不许浪费呀。我“嗯嗯”应答。后来当然是很珍爱地吃完了。想起虹姐姐的叮嘱,怎么敢浪费呢?
第一次应邀去她家吃饭的情形也令我印象深刻。她把家收拾得很干净,养的花木也好,满客厅葱葱茏茏。只是桌椅床柜之类看着不是新的,有着岁月包浆的沉静气息。虹姐姐解释说,她北京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从郑州的老房子里搬迁而来,甚至包括天花板上的灯和脚下的木地板,都是从那边卸下,又在这边原样儿装好的……她的恋旧和长情让我又一次惊呆了。她说:刚在这房子住下时,你姐夫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感慨,看着这周围的老物件,就觉得还在郑州生活呢。
必须要说,她的厨艺真棒。她给我们煲的海参杂粮汤一点儿都不逊于大饭店,还包了两种馅的饺子:荠菜和白菜馅的。我们安稳地坐着吃,只有她在忙碌。她话不多,但聊起母亲和姥姥时,她哭了,我们所有人在那一刻也都眼泪哗哗。那天,直到下午四点,我们才依依不舍告别,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大包小包,是她准备的各种礼物。
聚会总是由她提起。有一次她突然提议聚一聚,说虽然太忙了,但还是想聚聚。没有任何别的由头,就是因为太想念大家啦。她叫的人多,家里餐桌小,我们就在她小区的餐厅里吃的饭。因她一定要表达一下心意,就在家煲好了老母鸡海参汤,于是我们就端着十来碗自家煲的汤来到了小区餐厅,还有她做的几样凉菜热菜。总之是自己带几样,到餐厅又点了几样。虹姐姐说,虽然是恨不得一个菜也不点,全都吃自家的菜,但也怕老板打咱哪。我说,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感受,估计也是震惊大于愤怒。
就都笑。
最近一次聚餐也是她召集的,依然是纯粹的聚餐。没有什么别的由头,就是因为太想念大家啦。在这个吃饭是为了说事的社会规则中,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由头了。吃饭前,我们先在饭店附近游逛散步,那天的月亮升起得很早,特别大,黄中有着微微的红,好看极了。欣赏着大月亮,我们说了很久的闲话。饭店是农家乐风格,由虹姐姐做主,我们点了个铁锅炖,又点了几样别的菜,原则是要健康,要营养,要够吃且不浪费。吃完了饭,她给我们送的礼物是一人一大袋子蔬菜。说是附近有个蔬菜基地,菜很好。那袋蔬菜果然很好。一半是菜本身好,还有一半是因为这是虹姐姐送的菜。对了,她还给我们每人都送了一个给萝卜擦丝的小厨具,说很好用。我喜滋滋地收下,一直在用。每次用的时候,想到是虹姐姐的礼物,就喜滋滋的。
虹姐姐已年近六十了,可眼神还是那么纯真明澈,笑起来还是那么可爱温暖。我很愿意叫她姐姐,是的,不是单字的姐,而是叠称“姐姐”,我很爱在她面前以这样的方式撒一下娇,享受做妹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