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程    

    谈到同题作文，或者说命题作文，相信每个人都不会陌生，从小学到中学的语文课上的写作练习和测试，乃至大多数的高考作文试题，都是如此。老师看上的文章，会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宣读讲解。回想起来，自己喜欢上文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学时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当时那种得意的感觉，不亚于今天某一篇作品获奖。

    但我这里要说的，是作家们围绕相同题目写下的作品。对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可能称为“同题写作”更适宜，因为这个名称的内涵，比限定体裁、规定篇幅、限时交卷的课堂作文要丰富开阔很多。作家是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大多数情形下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观察吟味，运思结撰，内容题材各异，通常没有整齐划一的规定，在此意义上作家是“个人主义者”。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也不免会就同一个题目来写作。对于一个成熟的作家而言，即便如此也不会变得面目模糊，特色泯灭。每个人的身世遭际、价值观念、审美趣味等等，都会投射进作品，打上鲜明的个性化烙印。

    唐玄宗天宝十一年，也即公元752年的秋天，在大唐安西都护府任幕僚的诗人岑参，回到首都长安述职时，邀请高适、杜甫、薛据、储光羲几位同僚诗友出城郊游，来到慈恩寺，登上一百年前建造的慈恩寺塔，即后世惯称的大雁塔，相互吟诗唱和。这当然也可以称为同题写作。他们都是即景抒情，寓情于景，在描写了佛塔的雄伟精妙以及俯瞰所见的秦川大地辽阔雄浑的风光之后，抒发了各自的心志。但因为彼时每个人的身份和追求不同，情怀所寄也有所差异。岑参正对佛学兴致浓厚，《登慈恩寺浮屠》一诗由慈恩寺塔的高耸入云，联想到佛教境界的孤高清寂，表示愿意挂冠而去、摆脱尘世的拘囿，追求佛教的清净妙理。高适怀才不遇，感叹自己虽有远大抱负，却得不到朝廷重用，只能游山玩水聊以消遣，心情寄托在诗作《同诸公登慈恩寺浮屠》里。与他们重在表达个人情志不同，杜甫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则体现了强烈的社会关怀，流露出深沉的忧患意识。尽管当时唐王朝一派歌舞升平，但种种衰颓迹象已经显现，君昏臣佞，安史之乱正在酝酿中，一向关心国运民瘼的杜甫敏锐地觉察了这种危机，为之忧心忡忡。客观地讲，上述几篇都堪称不凡之作，但杜甫这首诗以其寓意深远、心思浩渺，被历代评家公推为同题诸诗中的压卷之作。

    以上作家作品都是真实的存在，也有作家虚拟出的人和文。古典名著《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姐妹们成立了一个海棠诗社，作诗吟词，切磋诗艺，前后共组织了五场诗会，每次都是同题写作，分别是咏白海棠、咏菊花、咏桃花等。尽管所咏对象是同一个，但每人写出的作品却不同，都折射出了各自的性情气质。像第五次诗会是用填词的方式咏柳絮，林黛玉的《唐多令·柳絮》是这样写的：“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竞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意象衰败，情感凄婉，抒发了自己身世飘零、寄人篱下的悲哀，正契合黛玉多愁善感的个性。而薛宝钗的《临江仙·柳絮》又是另一番情调：“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境界明丽，基调昂扬，表达了不向命运妥协、积极进取的态度，正对应了“宝二奶奶”精明自信、沉稳周全的人设。言为心声，个人的内心世界都在词句中得到了表达。这些当然都是出自曹雪芹的虚构，但如果没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是无法做到这般精湛的艺术再现的。

    将目光望向外域，亦可发现不少这一类的话题谈资。1879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莫泊桑与另外四位青年作家，在左拉的梅塘别墅聚会，左拉提议每个人都以八年前的普法战争为背景，各写一篇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后来结成《梅塘之夜》作品集出版。六篇作品中，以左拉的《磨坊之役》和莫泊桑的《羊脂球》最为有名。左拉正面描写了一个法国农村磨坊主一家人面对入侵的普鲁士军队的抗争，揭示了战争对人性与生活的摧残，展现了普通人的坚韧和勇气。莫泊桑的取材则十分奇特，小说的主人公妓女“羊脂球”，阴差阳错中与多位贵族、商人、政客搭上了同一辆逃难的马车。作品通过途中一系列经历，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残酷。羊脂球身份卑微但灵魂纯净，热情善良，而那些所谓“上等人”却是自私虚伪，心地卑劣。无论是对社会生活的广度展现，还是对人性洞幽烛微的发掘，这篇小说都堪称出类拔萃，成为文学史上的不朽名作。

    同题写作，是一种展现才华的同台竞技，考验的是写作者的眼光和识见、技艺与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