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水彩画)
韩伟强 作
□ 梅赞
武汉的春天,无处不飞花。骑友丹约我从武昌骑车去汉阳火车站看那里的站前花街。对花街早有耳闻,但一直未能去看,今天正好了却心愿。
我们是看了沙湖再出发的。沙湖的绣球花前人潮如涌,一位漂亮的小妹妹在花前成了摄友的模特,无数相机和手机对着她狂拍,她依然职业般地微笑着,摆出不少造型。真美。
丹是骑行发烧友,有自己专门的座驾,我则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沙湖大道的木栈道西南行,单车压得木栈道“咯吱咯吱”作响。瞥一眼湖水,芦苇抽出青叶,婆娑的树影绿满湖边。上中山路,路两旁行道树夹着海棠,米粒大小的花雪白一片;过阅马场,广场上辛亥革命的红楼掩在扶疏绿叶之中,蛇山逶迤,黄鹤欲飞;上长江大桥,一桥跨天堑,莽莽长江奔来眼底,浩浩汤汤;龟山高塔,有“亚洲桅杆”之称;至归元寺,雄浑古朴的寺庙,伴着古琴台,奏响高山流水。再一转弯,就到了一条两三米宽的窄巷子。
巷子靠近汉阳火车站,原是汉阳枕木防腐厂的铁轨专用货运线。当年,火车拖着从森林运来的原木,经过此铁路进入厂区,再通过加工处理成枕木后,又运往全国各地的铁路工地,铺在铁轨间,让祖国的铁路线无限延伸。20世纪末,汉阳枕木防腐厂搬走了,铁路两旁的厂内职工住房还在。于是,铁路废弃后,用水泥将原来的铁路铺平,成了路,成了一条普通的巷子,名曰“车站前路”,即人称的花街。一头抵着繁华的汉阳大道,一头枕着没有列车停靠的寂寞的汉阳火车站。
支起单车,我们进入巷子。只见左侧是一堵青砖墙,上面镶着“站前花街”字样,还有一块块铭牌,写着“汉阳—北京”“汉阳—上海”“汉阳—深圳”“汉阳—长沙—成都”“汉阳—广州—九龙”特快,“汉阳—武昌”“汉阳—汉口”旅游专号。我们抚摸它们,心就飞向了诗和远方。还有站前小馆、小卖部和报刊亭的彩绘,逼真地展现20世纪80年代的场景,很有年代感,仿佛能在小卖部买一瓶二厂汽水,在小酒馆里咕一口汉汾,再随手在报刊亭买本《知音》《故事会》《长江日报》,登上南下北上的列车。
右手边,是一段磨得锃亮的铁轨。黑漆漆的枕木粗犷,涂了防腐剂,经受得雨雪风霜,寒来暑往,排列得像诗行。枕木之间的无数碎石,随心所欲,静静地躺着,无欲无争,甘愿做一枚铺路的石子。一节绿皮车厢停在铁轨上,没有站台,没有等车的人们(只有打卡拍照的游人),仿佛岁月在此静止,凝固着往昔的时光。信号灯还站立着,仿佛仍在指挥着车进车出、车快车慢。铁路的两侧,隔着铁轨的宽度,竖着老旧的房子,高不过两层,砌着红砖墙,盖着红色的翻盖瓦,有的甚至用铁皮包裹着屋顶,把沧桑隐匿在时间深处。
当年,人们就在铁轨旁摆着竹床,几碟花生米和兰花豆,再来点猪头肉,打二两散酒,在列车的汽笛和“咔嚓咔嚓”的轰隆声中,很惬意地过着清贫而简单的生活。
旧城还来不及改造,但住在枕木防腐厂的职工们因陋就简地装扮自己的家园。是谁起的头,已无从稽考,反正用他们的话说:“住在这里的人们都爱花。”确实,他们在自己的门前屋后,或用花钵——圆的、扁的、长的、方的、高的、矮的,或用泡沫箱,或别出心裁地用汽车轮胎种花植草栽树。玫瑰、月季、蔷薇、紫藤……花不名贵,但莳花弄草,却能怡情。树有桂、香樟、枇杷和柳,有的高过了两层楼房,亭亭玉立,像铁路职工伟岸的脊背,托举起中国高铁的速度。
小巷主人们个个都是设计师。一眼望去,绿叶爬上墙,爬满栅栏,爬上了主人为花专门搭成的拱门。还有把花钉在墙上的花钵,凸出来养。梧桐树老了,形成空洞,有人就把一棵喜荫的盆栽搁在梧桐树的空洞里,生长的枝条像天线般长出了洞口,仿佛与世界连接。也有人把花钵置在梧桐树蔸上,那肯定是向阳的花。还有两钵花用一只有年份的竹篮盛着,仿佛一拎起就能把春天带走。还有一钵花用树孔箍着,仿佛要把春留住。还有树枝的树杈上,顶着几只不知是谁建的硕大的鸟窝,那是人与自然的约定。
我们去的时候,玫瑰、月季、蔷薇都开了,那墙就是一堵花墙。我分不出哪是玫瑰、月季和蔷薇,只知道墙成了五彩缤纷。那栅栏里的花,探头探脑地开到了栅栏外,真有点“墙里秋千墙外道”的意趣。金银花开时,那拱门就成了一道金色和白色相互交织的门,引来蜜蜂蝴蝶。拱门边还吊着两只旧年的葫芦,坚硬而泛黄的外壳,与新绿形成默契。地上花钵里,杜鹃花也开了,红的、粉的、艳的、淡的。还有其他叫不出名的花,把小街装点成一条花街。最是那紫藤花像瀑布一样从楼上垂下来,小街变成了紫色的世界。
有一堵被绿植掩映的白色矮墙上,一块块木板装饰画,很有味道。神态各异的汉妞,两只大眼睛,看着老巷,看着游人,是那么朴拙,又是那么真诚。一只竹篮里有四只瓷狗宝宝正挤眉弄眼,东张西望,眼睛里放出的都是萌萌的光。从笔法看,不是出自学院派之手,而是小巷里的丹青爱好者所为。就像小巷里住着的铁路诗人。他们写铁路、写花街、写烟火、写生活:“铁路穿过陈旧的站房/字迹斑斑的站牌上/依稀铭刻着汉西和武昌”“从前,你青春,我年少,我们常常牵手漫步巷子里”。这些怀旧的诗句就顺着铁轨传播到了祖国的四面八方。
花儿与少年从来不缺。少男少女们在花街拍汉服唐装,在绿皮车上拍短视频,祈祷花好月圆,眷属终成。一只肥猫“喵呜”,从窗棂望着他们,看金童玉女是怎么下凡的。
再往前走,小巷戛然而止。“嗖”的一声,一列高铁呼啸而过,昨天今天向着明天。
“花开满院住人家,酒熟深巷路人问。”小巷人家的饭熟了,酒香飘出。我和丹也要回家了,骑行一路,满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