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天无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切都已真实发生。
5月6日听闻噩耗后的夜里,我久久无法入睡。幽冥中似乎瞥见先生一双锐利的眼,眯缝着,却透射出遮掩不住的、沉静通透的光芒。
师从先生攻读硕士学位是机缘巧合。本科时先生并没有给我们这一届上过课,我不认识他,也不清楚“文艺学”是做什么的。夫人魏天真彼时已在读研,在她与好友卢雄飞的极力谋划下,我修书一封,向先生表达意愿,随信附上几篇短评和散文作品。先生未回信。焦虑之中的某一天,魏天真跑到邮局打长途电话告诉我,先生下课后叫住了她,说魏天无的信收到了,他的散文写得很好。我问,还有吗?她说,没有了。我那时已知道文艺学专业研究文艺理论,要做文学评论。先生说我散文写得很好,言下之意似乎是,评论很一般了。于我,“严师”的说法自此坐实,但“散文写得很好”的话里,又透着予人慰藉的可亲。
熟悉先生的同事、弟子都知道,他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20年前在先生的关心下,我调回母校任教,每次上门聊天,都会跟他说,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先生每次听后都微笑点头,不言语。偶尔的几次,都是叫我陪他去医院。其中一次是多年前陪他去协和医院做胃部检查。先生说坐地铁最方便,我便从命。地铁上有人让座,先生笑着摆手,和我一起站着。在医院拍完片后还要做胃镜。我在候诊区等待,心里想着听人说过的做胃镜的痛苦。待先生从检查室出来,一脸平静,与平素并无二致,只是说胃里有个小息肉,不打紧。另一次是先生傍晚出门散步,不慎跌倒,伤了左手腕。他一人走到医院,急诊医生做了包扎处理,叮嘱他第二天来检查。转天我陪先生到医院,接诊医生非常震惊,说已骨折。我难以想象年事已高的先生,是如何挨过一夜的。
先生不愿麻烦别人的事还可提一件。2018年初,校出版社启动《王先霈文集》编辑工作,先生开始整理、校订著述。我曾历时8年编辑十卷本《王元化集》。先生对此过程非常清楚,也与我聊过文集编选的想法。我多次提出协助工作,他从未松口。2024年,我的两本新书相继出版,给先生送书时,他说,一个人总会有一个写作的爆发期。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先生不肯麻烦学生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期待着学生的“爆发”。那些年也是先生学术的“爆发期”,他出版了多部重要著作,主编了百余万字的《文学理论批评术语汇释》;同时社会工作也颇为繁忙,2001年当选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
我在《从师记》中写道,先生从不在现场批评、指责学生,也不会直白地夸奖学生,但他的意见总是会在适当的时机传达给当事者。当然在表扬上有例外。先生当年在武宁教过的一位学生写了一组诗,想请先生写几句短评。先生以不懂新诗为由,嘱我代劳。先生交代之事自然不敢怠慢,我写了较长一段评论呈上。没承想2015年初,在魏天真和我合著的新书发布会上,当着省内外诗人及众多师长、同事、学生,先生提及此事——他的学生看到评论后非常惊讶,说没想到魏天无是您的学生。言下之意,一位在家乡务农的乡土诗人都知道魏天无的名字,可见他在诗歌评论界的影响。这当然是先生对弟子的勉励,也是他为弟子始终在诗歌现场从事评论写作感到欣慰。先生在发言中直言,这样的写作在现行学术评价中“等于是个零”,却是“把自己心里想说的东西吐出来”的可贵渠道。回想起来,有些时候我在先生面前显得很倔,尤其是在就读博士到调回母校之前那段时间。他希望我为一些作家的小说作品写评论,我因一己的好恶,以沉默应之。但先生从未因此批评我。先生谦谦君子,宅心仁厚,很少回绝他人的请求。跟随先生左右,我深知他为他人著述作序之苦,故此从未提出写序的请求,即便《何以为诗》是直接受他的细读方法的启发与教诲而写就。
先生最后“麻烦”我的事,是今年3月底帮他去校医院开转院证。去年6月,打电话给先生想去聊天,他告知已住进荣军医院医养康复中心。7月,在康复中心与先生商议高教社《文学欣赏导引》教材第三版的修订,他委托我全权负责。年底探望时,先生身体很虚弱,他告诉我是再生性障碍贫血。今年春节放假前,开车接先生与几位弟子和年轻同事小聚。他走路很缓慢,不让搀扶。节后再与先生联系,方知他已住进同济中法新城院区。到医院后询问病情,他只说胃里有渗血点,止不住。待我拿到转院证,看见上面赫然写着“胃癌伴出血。”我按先生嘱咐拍照发给他,他在微信里回以“抱拳”“龇牙”两个表情符号。想着先生是因病情好转才转回荣军医院,加之学校课程繁忙,打算缓一段时间再送去。哪承想这张转院证再也送不到先生手上了。
就读硕士期间,先生写了一本他称为“小册子”的书——《佛语哲思》,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与先生聊文集出版事宜时,我曾建议将他这些已绝版的“小册子”同时单册印行,以满足读者需要。如今回想,《佛语哲思》以“一丝不挂”开篇,以“不了了之”终结,是深具意味的。书中说,佛家对“不了了之”的要求非常之高,“由‘不了’进入的‘了’,是一种极高的境界,那就叫作一了百了,或者一了百当”。著此书时先生已近耳顺之年,于耄耋之龄离开人世,生前遗嘱丧事从简,不举办遗体告别仪式,是为“一丝不挂”“不了了之”。我感觉先生是爱这个世界的,他可能觉得活在世间的人有诸多牵挂无法放下,而对他的这份牵挂,是可放下的。
然而,这张未能送达的转院证,我不知何时才能放下。
魏天无:作家、评论家,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