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道荣

    “你多大了？”有人问我。

    答：“61岁了。”

    “你已经退休了？”再问。有点诧异的样子。

    我摇摇头，还没有。“虚岁61，明年初才退休。”别人问我年龄，我一直说的是虚岁，而不是身份证上的“实岁”。60岁的法定退休年龄，说的却是实岁，即周岁。但我只活在虚岁里，虚岁让我有一种幸福感。

    “虚岁”沿用了几千年，是有它的道理的。虚岁是一出生即为一岁，而实岁则是从我们出生那天才开始计算，满一年后才为一岁。虚岁因而一般比实岁大出一岁。这多出来的一岁，是我们在妈妈肚子里的那段日子。虚岁，就是把妈妈怀胎十月给算进去了。

    也就是说，当我们还只是妈妈子宫里的一颗受精卵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启了，计时了。

    我们生命的第一年，都是在妈妈的子宫里度过的。从一颗受精卵开始，着床，卵裂，细胞排列，慢慢地，我们有了皮肤，有了骨骼，有了手，有了脚，有了肌肉，有了内脏，有了血管，有了小脑袋……我们开始有了人形。妈妈继续不停地为我们输送营养，我们开始有了感官，有了知觉，能感受到外界光线和声音的刺激，开始能翻个身，或踢踢小脚来回应妈妈隔着肚皮的抚摸。直到我们的体格已足够大，将妈妈曾经苗条的腰身撑得高高隆起，我们迫不及待地要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人能记得自己是怎么发育，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这十个月，妈妈无时无刻不在为你输送营养，为你吃苦遭罪，也为你开心欢乐。剧烈的妊娠反应，让她头晕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但为了给你提供足够的营养，她一边呕吐一边强咽食物。因为你的入住和成长，她那好看的腰身变形了，她的手脚浮肿了，她的肚皮出现难看的妊娠纹了……

    虚岁的这一岁，是妈妈单独陪伴你的一岁。自从感知到你的存在，她就永远地告别了女孩，不敢再蹦蹦跳跳，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以免闪失了你；生病了，更是不敢随意吃药、不敢打针——任何一种药物，她都担心会损伤你，因而她总是选择用柔弱的身体与病毒硬扛；她变得爱自言自语了，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与你耳语，虽然她明知道你根本听不见；她更爱笑了，她的快乐、满足和骄傲，溢于言表；她喜欢听音乐了，也喜欢唱歌了，她唱的儿歌，只是为你而唱。她让舒缓好听的音乐，从自己的血管里，流淌到你小小的心脏里；她经常抚摸自己的肚皮，曾经光滑有弹性的皮肤让她骄傲，现在却被你撑得露出青筋，她一点也不会为此责怪你。她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肚皮，以最温柔的方式亲近你、抚慰你；就连睡觉，她都不敢随便翻身了，生怕会压着你。当你第一次伸展小胳膊，或者蹬了一脚，或者翻了个身，你的这次小小的悸动，让她惊喜不已——就像一年多后，你第一次牙牙学语，喊出那声稚嫩的“妈妈”，一样令她无比激动、欣慰和自豪。

    虚岁的这一岁，是妈妈最苦最难的一岁，也是妈妈最坚强的一岁；虚岁的这一岁，是我们漫长的一生中唯一与妈妈骨肉相连、日夜相守的一岁；虚岁的这一岁，是只有妈妈一个人独自陪伴的一岁。这一岁，你是她的一部分；这一岁，你是她的全部。

    你怎么能忽略这一岁？你怎么能忘记这一岁？你怎么能不将人生之初的这珍贵一岁，计入你生命的长河中？

    说是虚岁，其实它恰是我们生命的周岁。虚岁是我们生命的真实起点，也是母爱的源头。永远不忘虚岁这一岁，你才会真正懂得母爱，懂得感恩，懂得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