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嘉栋

    年近古稀，我几乎走遍全国，湖北是少数几个未曾到过的省份。古荆州，远比今日湖北广阔，上接巴蜀，下连吴越，北通中原，南达岭南，是四方交汇之地。云梦大泽连鄂湘，华夏中晖成荆楚，那方水土令人神往。

    此番“上”荆州，我怀揣着对荆楚古风与峡江壮景的期盼。水路从武昌到扬州是顺流而下，从无锡到荆州则是溯江而上。这次随亲家探望住在荆州的丽莉表妹——一位扎根“第二故乡”的“鄂二代”。她祖籍南通，父亲年轻时到荆州求学工作，在此成家。表妹成年后进入万人大厂荆棉，是位擅唱黄梅戏的厂花，被同厂青工小王追求，两人恩爱至今。接风宴上，她清唱《女驸马·谁料皇榜中状元》，故意将“李公子”唱成“王公子”，还冲老王点了下兰花指——那份真性情，让人感受到荆州的怡人风情。

    清晨，表妹夫带我们出门“过早”。荆州人吃早饭如过年般隆重，待客更讲究。随后他们当导游，正值烟花清明，春和景明。“荆州十二时辰春日盛典”从日间的迎宾礼秀、巡河水秀、三国餐秀，到星空下古城楼的楚风夜秀，令人目不暇接。全民抖音挑战赛“我在荆州拍春天”热火朝天，百姓既是观众也是演员。表妹妆扮后登上古城墙下的“百姓大舞台”演唱戏曲，观者如云。

    眼前这场文旅大戏，呈现的正是“荆州是个好地方”的生动图景。“禹划九州，始有荆州”，广义上大于今鄂湘两省，境达黔东、豫南、赣西、粤北，自古是长江中游文明中心、楚文化发祥地、三国古战场。特指的荆州城，历史上为楚国郢都、三国江陵，地名区划历经变迁。至1996年，国务院批准将荆沙市更名为荆州市，迄今正好30年。这座拥有5000年建城史、400余年楚都史的古城，既老成又年轻。

    这里有时新对传统的致敬与弘扬。荆州城名胜无数，荆州人见多识广、十分大气。无锡人曾为鸿山发现越国贵族墓而疑虑——为何越国文物会在吴地？荆州亲友却说：“咱这儿还出土了越王勾践剑呢！只是最好的都调到省博、国博去了。”郭沫若61年前会同数十位专家，才确认了“天下第一剑”的剑主铭文。而今荆州博物馆中仍有越王州勾剑，寒光凛冽——荆州的好东西多着呢！多柄越王剑在楚地出土，原因有战获、盟约、陪嫁三说。再看“凤舞楚天”的远古图腾，与成为无锡市标“玉飞凤”（出自鸿山越墓）比翼和鸣。荆楚连吴越，需要互联的思维、开放的眼光。

    荆州文旅有三张名片：古城、关公、张首辅。张居正从荆州走上朝堂，神童成帝师，纯忠倡变革，为明朝续命近60年。表妹家所在的小区叫“新城国际”，大门前道路冠名“首辅路”，居委会直接叫“张居正社区”。路旁苍翠掩映的张居正墓园安然无恙，两侧《帝鉴图说》画廊里，老幼赏诵，教益传代。

    这里还有历史与地理的时空交织。“得荆州者得天下”“万里长江，险在荆江”——道尽荆州之重、荆江之险。傍晚，表妹夫力荐我们去沙市洋码头。沙市已演变为荆州市的城区。驱车驶出那座保存六座城门、环围20余里的“南方第一古城垣”，豁然开朗，荆江横亘眼前，舟车往来，壮景映晖。洋码头历史文化街区存旧焕新——它是古楚郢都的外港，近代开埠得名“洋码头”，20世纪又成为工业核心区，“活力28，沙市日化”印证了昔日的辉煌。在此“漫步两公里，穿越两世纪”。最吸睛的是“大美荆州”生态展示馆，三层展厅依次展示荆江水系的历史变迁、重大水利壮举、长江大保护与生态修复。

    这里更有人类与洪魔的殊死搏斗。荆江是长江防洪的“第一战场”。江水冲破三峡夹峙，冲积成江汉平原，又因“九曲回肠”易淤积，形成奇险“悬河”。新中国成立后，1954、1998年两度遭遇特大洪水。第一次开启荆江分洪工程；第二次在水利工程升级后死守不分洪。九八抗洪最艰险时，5万余子弟兵和40多万荆州干群挡洪峰、卧长堤。在荆棉任工长的表妹夫，带领37名党员工友奋战在大堤上，远远看到江总书记亲临动员，听到“人在堤在”的排山倒海呼号，凝聚成九八抗洪精神。2020年汛情更早更大，三峡工程拦洪安澜，受益最先最大正是荆州。从此“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化作“美在荆江”。

    此外，还有关羽与张飞的“兄弟对话”——荆州与宜昌的对话。此行我们西望宜昌，动车轻快抵达，三峡文物与水利伟业令人惊艳。登临三游洞，最瞩目的是居高临江的“张飞擂鼓台”。当年张飞受封宜都太守，在此擂鼓练兵，扼守峡口天险。那是他智勇双全的高光时刻——溯江西征，巧取江州，义释严颜，不战而定巴蜀。而镇守荆州的关羽，却上演了“大意失荆州”。兄弟二人，性格即命运：关羽之大义被神化为关帝，张飞之大智却少被传扬。

    烟花三月上荆州，回望近两千里外的江南家乡，“包孕吴越”石壁前的远山近水，正是温润明艳的气象。而我领略的这一方江山与文明，别具峡江般的壮丽和屈赋般的瑰奇。拥有发现真善美的眼光，人间处处皆有好风光——烟花三月好风光，岂止在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