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其人,赤子其文

——深切怀念王先霈老师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13日

    □ 高晓晖

    5月7日,我得知王先霈老师仙逝的消息,如失至亲。在我心里,王先霈老师是应该活过120岁的,不为别的,就因他的儒雅、他的敦厚、他的从容、他的从善如流。今年元月,看到王老师亲赴灵堂送别英年早逝的晓苏老师,他站在送别的人群中,鞠躬,献花,白发人送黑发人,王老师自有更深一层的哀痛。走出灵堂,与王老师道别,我给王老师一个轻轻的拥抱,让他多多保重。没想到这一个轻轻的拥抱,竟成永诀!

    与王老师相识,应该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那个文学“黄金时代”,省作协文学研讨活动接连不断,王老师是很受欢迎的嘉宾,大家总是期待他发表新的见解。更频繁的交往,当始于2002年,王老师当选第四届省作协主席,而我是省作协创联部的负责人,少不了一些工作上的联络。比如2004年第二届湖北文学奖揭晓,我们组织获奖作家在湖北电视台亮相,邀请王老师做节目的主持嘉宾。我第一次见识王老师的主持风格,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如数家珍。第一次完成王老师交代的工作任务,却不是创联的工作,而是一个研究课题:《新世纪以来文学创作若干情况的调查报告》。这个项目是国家级课题。项目由王老师领衔。王老师给我的任务是关于中国网络文学现状的调查。完成之后,又给我追加了一个课题,关于中国文学期刊现状的调查。在王老师的指导下,这两个子课题顺利交卷。完成课题,给了我更多从事文学研究的自信,更强化了我关注文学现场,研究现实课题的自觉。于我而言,这是一次受益终生的学术锻炼。

    新时期业界有“湖北文学评论是甲级队”说法,王老师应该是这个“甲级队”的核心人物。我理解,这个“甲级队”不只是说这个团队发出了湖北的文学声音,不只是他们的建树得到了全国同行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们营造了一个和而不同的批评氛围。他们分布在武汉地区不同的高校,比如,王先霈老师在华师,陈美兰、於可训老师在武大,何锡章老师在华中科大,周勃老师在湖北大学,他们有不同的批评领域和批评风格,但他们却没有门户之见,更没有你长我短的鸡毛蒜皮。举个例子,2007年湖北省作协策划了一系列文学活动,几件推动湖北文学评论的项目在全国产生了很大反响。组织编撰《湖北文学通史》,举办“屈原文学论坛”,联合华科大举办“春秋讲学”等等,这些项目,王老师是顾问,是后援,也是直接参与者。当然顾问团队还有陈美兰、於可训、王又平、何锡章等老师。参加这几个项目,顾问的工作量都很大,但他们毫无怨言,不遗余力。“屈原文学论坛”举办了两届,2009、2013年各一届。2009年首届论坛,邀请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位著名作家、评论家。王先霈老师应邀做论坛总主持。记得讨论中有评论家提出“批评不容许任何人有豁免权”,王老师补充说:“批评者也包括在内”,“文学批评的品格,关键是批评家的人格”。“春秋讲学”活动从2012年开始,每年春、秋各举办一次,活动每次安排有为期一天的主题论坛。每次顾问团队都受邀参会,无一缺席。王老师、陈美兰老师虽年事已高,每次都坚持自始至终坐在会场第一排做听众,从不离席早退。活动延续8年之久,王老师为代表的顾问团队,一直陪伴坚守,他们的人格风范,令人高山仰止。外省专家事后评价:“总见到湖北老少几辈评论家同台出镜,是一道风景。”这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张充和夫妇给沈从文先生一副挽联,“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这是对沈从文先生最贴切的评价。我想,借用过来,评价王先霈老师为人为文也是贴切的。但从我个人情感上说,我更愿意用“亦儒亦佛,不争不避;星斗其人,赤子其文”敬挽王先霈老师。“亦儒亦佛”,是说王老师与时代共舞,艰苦求索,有不胜不休的执着。但王老师却对佛学佛理有深切的体悟,在入世的求索中更有出世的从容与洒脱。“不争不避”,是说王老师虽不计较个人得失,却不乏当仁不让的担当。有作家写小说,被对号入座,双方对簿公堂。为依法维护作家权益,王老师以主席之名挺身而出。有省级文学评奖,有作家作品入围,产生较大争议,王老师直言不讳,据理力争,争议作品最终进入了获奖名单。“星斗其人”,是我自己对王老师“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仰视,在我心目中,王老师是星斗一样的偶像存在。“赤子其文”,是说王老师著作等身,却以诚为本。王老师一生点评过的作家作品不计其数,不论评论、序文,还是书信,交付的都是满纸的赤诚。王老师发表在《长江文艺》(1995年第四期)上的一封公开信,对刘醒龙、何存中,以及邓一光、姜天民等作家在小说语言风格上的嬗变作了老中医问诊式的分析,长处称道,短处指陈,其言谆谆,其情殷殷,这份诚心诚意今天读来依然令人感佩不已。

    我案头放着王老师赠送的《王先霈文集》(八卷本),这里有一个小磁场,我能感受到王老师的气息和体温。斯人已逝,而著作不朽。王老师有一篇文章《生死事大》,他十分钦佩爱因斯坦的生死观。在爱因斯坦看来,“生命——这是一出激动人心和辉煌壮丽的戏剧”。而死亡则意味着“个人客体化、个人消融在整体之中,消融在宇宙之中”。王老师说:“个人和群体的融合,个人和人类的融合,个人和宇宙的融合,这样也就有了不朽。”我想,此时此刻,专属于王先霈老师的“激动人心和辉煌壮丽的戏剧”骤然谢幕了,他已经踏上了“个人与宇宙融合”的征程,他向着灵魂不朽的方向奔去。愿老师一路走好!

    高晓晖: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