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忆王先霈老师二三事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13日

    □ 徐鲁

    回想起来,第一次与先霈师发生文字上的缘分,是在1994年。有一天,小说作家、《今古传奇》主编罗维扬给我打电话说:“徐鲁,看到今天的《湖北日报》了吗?王先霈老师表扬你了,快去找来看看吧。”我找来报纸,看到先霈老师写的短文《徐鲁文章颇老成》。对先霈老师我心仪已久,但做梦也没想到,这样一位著名的文艺理论家和大学教授,会写文章介绍和提携我这个籍籍无名且素无交往的年轻作者。

    这篇文章写道:“徐鲁是一位青年作家……读他的散文,却不感到躁露尖新、雕饰生涩,少有为文而造情的做作,感到的是温厚与真朴……”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把这篇文章读了不知多少遍。文中详细谈了对我一些散文的看法,也分析了我的散文何以显得“老成”的原因。对我来说,先霈老师无疑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文学上的恩人。在肯定了我散文里的某些优长后,他也明确指出了我的不足和今后应该努力的方向:“徐鲁的散文,内蕴老成,语言清新,也算难能了。绮艳虽不一定是坏处,但也不是什么优点,徐鲁没有也罢,他的不足,似是空灵、冲淡不够。他写徐迟的两篇,许多事实、材料挤塞着,笔下颇滞重。我们看徐迟的文章,有名的怀于潮(乔冠华)那篇,不太为人知的怀周乐群那篇,情何其深恳而文何其流转,都是记事又都是述怀、都是抒情。不过,我要说,徐鲁写毕奂午的一篇就好多了。大概执笔时拘束少得多吧。我在公众场合见过徐鲁两次,持重少语,真个少年老成。但是,作文之时,可否稍多一些洒脱呢?”

    从这些观察和分析来看,先霈老师的文学鉴评完全是基于文本细读,因而才能够直击核心、一语中的。后来,我细读了先霈师题签赠我的一部《文学文本细读讲演录》,就更加明白,作为一位文艺理论家和文学批评鉴赏家,他的文本细读功夫,做得多么认真和扎实。也正是出于对这种宝贵的文本细读功夫的敬佩与推崇,我为《文学文本细读讲演录》也写了一篇文本细读后的书评《慢慢读,欣赏啊!》“顾我垂髫初识字,看君挥翰足惊人。”感恩先霈老师在我初入文坛之时,亲撰美文,提携晚学。先霈老师此文,是我永远铭记在心的珍贵文字,而那份剪报,我也保存至今。

    1997年,我在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当编辑时,社领导交给我一部书稿,是鄂东某县一位作者根据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创作的人物故事,书的序言作者正是先霈师。这篇序深入浅出,写得平实而熨帖,是行文严谨的学者文风。但与序言相比,书稿的正文却是芜杂臃肿、文句潦草,且掺杂了不少不合事理逻辑、带有民间“迷信”色彩的东西。我甚至感觉,这样的书稿,实在与序言的水准存在较大差距。但这毕竟是我独立编辑的第一本书,而且是社领导交办的任务,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自作主张,对书稿做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付印前,我把序言和修改后的正文清样寄给先霈老师过目,没想到,很快就接到他的电话。“徐鲁同志,书稿改动很大呀,删去了差不多一半篇幅吧?谁改的?”听他这么一问,我顿时惴惴不安,也只好如实回答:“王老师,是我改的。”“哦,改得好,改得好,删繁就简,去芜存菁,这样一改,故事明快了,叙事线索也清晰了。”真没想到,第一次做图书编辑,竟然收获了这样的赞许,不是来自出版社领导,也不是来自书稿作者,而是来自一本书的序言作者。先霈师这几句赞许和鼓励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温暖了我大半辈子。

    还有一件事,也令我感激在心、永难忘怀。先霈老师担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期间,有一年正好要召开全国文代会、作代会,因为分配给各省市的代表名额有限,省作协照例要召集所有理事投票推选。公开唱票、计票的结果,我以一票之差,正好落在原定的名额之外。这是我第一次参选全国作家代表大会的一个机会,却以一票之差失去了,在场的不少作家前辈和朋友都为我惋惜。选举结束后,还没走出会场,先霈老师立刻给我发了一条手机短信:“徐鲁同志,不必着急,主席团会向中国作协再商请几个名额,你做好赴会准备。先霈。”短短几行字,送给了我莫大的宽慰和希望。果然,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省作协发来的正式赴会的通知。

    先霈老师也曾给我讲过他早年的一些经历。20世纪60年代初期,他作为华中师范学院的一名青年教师,被派到中国人民大学文学进修班学习。当时他才24岁,就能面对面地听诗人和理论家何其芳、美学家蔡仪、古代文学学者范宁、诗人张光年(光未然)、翻译家和学者袁可嘉等大师们授课。进修期间,他还与何其芳先生就某个学术观点有过争论。何其芳对他说:“我没能够说服你,你也没有说服我,看来,争论还得继续。”我在好几个场合听到过,先霈老师每次提到何其芳,都尊称为“何老师”。

    虽然都住在武昌,但我平时与先霈老师的联系并不太多,主要是出于不打扰即尊重的考虑吧。不过,每逢春节等传统佳节之时,也必会互发短信问候一下。有时候,他读到某篇好文章,偶尔也会发短信来,提醒我找来读一读,比如有一次,他特意发来短信,希望我读读余秋雨写王元化等人的那篇《长者》。

    恩师徐迟先生在世时,诗人、作家熊召政兄时有招待。每次召饮,皆是先让我去桂子山接来先霈老师,然后召政与我陪两位老师小酌。我记得去的次数较多的地方,是水果湖的“洞庭水鱼”,那家餐馆的莲子炖甲鱼,恩师和先霈老师都爱吃。如今,师徒四人对饮的情景,只能留在无尽的回忆之中了。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敬爱的先霈师,您对我的顾惜和提携之恩,润物无声,我将永记不忘。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天风海雨,伏惟尚飨!

    徐鲁:作家,湖北省中华文化促进会驻会副主席、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会长